惺惺作态（近代现代）——朝卿尘

　　“他不就是我的小情人吗？他当初找上我不就是因为我是宋砚嘛，不需要爱，只需要权力，就能让他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宋砚放下酒杯，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背，昏暗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阴影。
　　“他不会离开的。”宋砚重复道，声音低沉，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抿了一口酒，冰冷的液体无法浇灭心底莫名窜起的一丝烦躁。
　　“他知道离开我，他什么都不是。”
　　“而且......只有这样，才能留住他。”
　　林深看着宋砚，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冷硬如铁的男人，此刻却固执地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试图抓住一段早已扭曲的关系。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凉。
　　想到屋里那个，他又烦躁起来，他何尝又不是呢。
　　林深夺过宋砚快要送到嘴边的酒，，一饮而尽。
　　“我们，都不再是从前了。”林深又倒了一杯酒，自言自语，“其实......他的腿早就好了。”
　　“宋砚，奇不奇怪，你不要爱，我却偏要爱，我不仅要方知眠留在我身边，还要他爱我，只有爱，才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留在身边。”
　　爱......
　　第二天，苏景提着刚从医院食堂买来的清粥和小菜，推开病房门，看见的景象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宋柏正半坐在床上，左手用力地撕扯着右手手背上的医用胶布，那埋在手背血管里的留置针头已经被他扯得歪斜，手背上鼓起一个小包，渗出的血珠染红了胶布边缘。他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嘴唇紧抿，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和慌乱，仿佛多在这病房里待一秒都是煎熬。
　　“宋柏！你干什么！”苏景几步冲过去，放下早餐，一把按住他自残般的手。
　　“放开！”宋柏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挣扎着想甩开苏景的手，“我要回去……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家！”
　　“我不想呆在这里，我要回去找我哥。”
　　“你还在输液！而且医生说了你需要观察！”苏景用力制住他胡乱动作的手，看着他手背上那片刺目的鲜红和肿起的青紫，又急又气，“你看看你的手！针头都歪了，回血了！”
　　宋柏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依旧执拗地挣扎，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泪水，声音破碎不堪：“他回来了……我知道他回来了……我要回去等他……他看不到我会生气的……”
　　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依赖却表露无遗。
　　他害怕宋砚回来见不到他，害怕因此被抛弃，被厌弃。
　　这恐惧甚至压倒了他身体的虚弱和不适。
　　苏景看着宋柏这副几乎要崩溃的样子，心头猛地一沉。他以为宋柏这么激动，是因为看到了那个铺天盖地的新闻——宋氏集团总裁宋砚与徐家千金徐若云订婚的消息，几乎占据了所有财经版和娱乐版的头条。
　　他按住宋柏挣扎的手，力道不由得放轻了些，声音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宋柏……你……你都知道了？”
　　宋柏的挣扎顿了一下，盈满泪水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困惑，他抬起苍白的脸，声音带着未散的哭腔：“知道……知道什么？”
　　苏景看着他全然不知情的模样，愣住了。
　　原来他不是因为看到了新闻……那他为什么……
　　宋柏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抓住苏景的手臂，急切地追问，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望：“是不是……是不是哥哥回来了？你看到他了对不对？所以他让你来接我回去？”
　　苏景张了张嘴，看着宋柏那双瞬间被希望点亮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宋砚确实来过，却又走了，并且吩咐不要告诉他？
　　还是告诉他，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哥哥，此刻正占据着新闻头条，与另一个女人订婚？
　　哪一种真相，对这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少年来说，都太过残忍。
　　“他……”苏景艰难地开口，避开了宋柏灼灼的视线，“宋柏，你先冷静点，把身体养好最重要。你哥哥他……他肯定希望你好好的。”
　　这含糊其辞的回答，像是一盆冷水，浇熄了宋柏眼中刚刚燃起的光亮。他眼中的希望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和自嘲。
　　“希望我好好的……”他喃喃地重复着，松开了抓住苏景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根本……根本不在乎我好不好……”
　　他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狰狞的青紫和凝固的血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是啊，他那么忙……怎么会在意我呢……”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苏景，声音轻得像羽毛，“苏景，你告诉我……他是不是……再也不会要我了？”
　　“为什么？明明我都那么听话了，他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都这么乖了......”
　　苏景看着宋柏那双被泪水浸透、充满绝望和不解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他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如此脆弱，又如此执着。
　　宋柏的逻辑简单得令人心疼——他听话，所以他应该被留下。
　　可成年人的世界，尤其是宋砚那样的男人的世界，哪里是“听话”就能维系的？
　　“宋柏……”苏景的声音干涩，他试图寻找合适的词语，却发现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不能说出宋砚订婚的真相，那无异于亲手摧毁宋柏最后一点支撑。
　　他也不能说出宋砚昨夜来过，那违背了承诺，也可能带来更复杂的后果。
　　他只能用力按住宋柏单薄的肩膀，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力。
　　“别胡思乱想，”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哥哥没有不要你。他可能只是……太忙了。等你身体好了，回去就能看到他了。”
　　这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忙到连一个问候的短信都没有？忙到明知他住院也只在深夜悄然出现又迅速离开？
　　宋柏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反手抓住苏景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苏景的皮肉里，急切地求证：“真的吗？我回去……就能看到他？他会在家等我？”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是孤注一掷的期盼，仿佛苏景的肯定就是他全部的生路。
　　苏景在那样的目光下，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感觉自己的良心都在抽痛：“嗯，会的。所以你现在要乖乖配合治疗，把身体养好，才能早点回去，对不对？”
　　宋柏怔怔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
　　过了好几秒，他眼里的疯狂和激动才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他缓缓松开了抓着苏景的手，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背上那片青紫，轻声说：“……好。我听话。”


第121章 都是真的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试图去拔针头，只是安静地靠在床头，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漂亮瓷偶。
　　苏景暗暗松了口气，心底却更加沉重。他宁愿宋柏哭闹，也好过现在这样死气沉沉的“听话”。
　　这种听话，更像是一种绝望后的放弃。
　　护士再次进来检查时，宋柏异常配合，甚至主动将手伸过去让护士调整输液速度。他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看不出任何情绪。
　　期间，宋柏想看手机但是被苏景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了。
　　苏景看着宋柏几次伸手想去拿枕边的手机，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挡住了床头柜的方向，语气尽量自然地岔开话题：“医生说你需要多休息，少看电子屏幕对眼睛好。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宋柏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缓缓收回，放在雪白的被单上。
　　他沉默着，没有坚持，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似乎也熄灭了。他顺从地躺下，拉高被子盖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苏景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他知道宋柏在等什么——等一个来自宋砚的消息，哪怕只是一个标点符号。可他不能让他看到那些铺天盖地的订婚新闻，那对他而言太残忍。
　　下午，医生来做最后的检查，确认宋柏的身体状况稳定，肺炎症状减轻，准许出院，但再三叮嘱必须静养，避免劳累和情绪激动。
　　苏景提着办理好的出院手续单和一些水果回到病房。
　　宋柏没有像他离开时那样躺着休息，而是不知何时坐了起来，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将他单薄的背影勾勒出一圈寂寥的光晕，却驱不散那股死寂般的气息。
　　“宋柏？”苏景轻声唤道，想告诉他可以出院的好消息，“手续办好了，我们可以……”
　　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走到了宋柏的正面，看清了少年脸上的表情——那不是他预想中的麻木或空洞，而是一种极致的、仿佛连痛苦都被冻结了的平静。
　　宋柏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涣散着，没有焦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手心。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部苏景千方百计想要藏起来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刺目的白光映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屏幕上，是今天各大新闻网站和社交平台疯狂推送的头条。加粗的黑色标题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苏景的眼里，也扎穿了宋柏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强强联合！宋氏集团总裁宋砚与徐氏千金徐若云今日订婚，商界格局或将重塑！」
　　下面配着一张精心拍摄的照片。照片里，宋砚穿着剪裁完美的礼服，身姿挺拔，而他身旁的徐若云一袭华服，笑容温婉幸福，两人挽着手臂，接受着周围人的祝福。
　　画面光鲜亮丽，佳偶天成。
　　宋柏就那么呆呆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眼泪，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生气，都在看到这条新闻的瞬间，被彻底抽空了。
　　苏景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准备好的所有安慰、所有解释，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眼睁睁看着宋柏维持着那个姿势，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然后，宋柏极其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