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作态（近代现代）——朝卿尘

　　“宋柏？”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破碎的腔调。
　　没有回应。
　　少年安静得如同沉睡，只是这沉睡，太过彻底，太过冰冷。
　　宋砚猛地伸出手，颤抖着、近乎粗暴地拂开宋柏额前柔软的黑发，露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那冰凉的质感让他如同触电般缩回，随即又更用力地、带着一种疯狂的确认欲，抚上他的脸颊。
　　冷的。
　　......
　　市中心医院，ICU重症监护室外。
　　走廊里灯光惨白，映照着冰冷的墙壁和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刺鼻气味，寂静得只能听到仪器偶尔发出的微弱滴答声，以及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
　　宋砚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高大的身躯蜷缩着，微微颤抖，向来熨帖平整的高定衬衫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胸前、袖口，甚至侧脸，都沾染着大片已经变为暗褐色的、触目惊心的血迹——那是宋柏的血。
　　他低着头，额前垂落的碎发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有那紧握成拳、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以及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正在经历着何等可怕的风暴。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慌乱。林深几乎是跑着过来的，他接到宋砚那个语无伦次、充满绝望的电话后，就立刻丢下所有事情赶了过来。
　　当他转过走廊拐角，看到坐在ICU门外、浑身是血的宋砚时，心脏猛地一沉，脸色瞬间煞白。
　　“宋砚！”林深几个大步冲过去，声音带着惊骇，“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他下意识地以为受伤的是宋砚，看他满身血迹的样子，伤势绝对不轻。他蹲下身，急切地想要检查宋砚的情况。
　　宋砚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林深的手触碰到他衬衫上凝固的血块，那冰冷的、不属于宋砚的温度让他猛地一愣。他这才注意到，宋砚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这些血……是别人的。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
　　林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生死界限的ICU大门，又看向失魂落魄的宋砚：“宋砚……这里面……是……宋柏？”
　　听到“宋柏”两个字，宋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林深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空洞得可怕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冷静、锐利和掌控一切的气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悔恨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他……流了……好多血……”宋砚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我叫不醒他……林深……我叫不醒他……”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抓住林深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林深的皮肉里：“你救他……你一定能救他……对不对？”
　　林深看着这样的宋砚，看着他那双被绝望彻底侵蚀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满身属于另一个少年的血迹，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那个总是安静地、带着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宋砚的少年……竟然……
　　“他……怎么会……”林深喉咙发紧，几乎问不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ICU的门终于从里面被推开。一名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神色凝重。
　　几乎在门开的瞬间，宋砚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踉跄着冲了过去。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生，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疲惫却带着一丝宽慰的神情，他抬手示意宋砚稍安勿躁：“宋先生，请您冷静。抢救还算及时，患者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住了。”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光，瞬间刺破了宋砚眼中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他猛地抓住医生的手臂，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丝急切的求证：“稳定了？意思是……他没事了？”
　　“还不能这么说。”医生谨慎地纠正，语气严肃，“患者失血过多，虽然我们进行了紧急输血和扩容，但对身体各器官，尤其是心脏和大脑，造成了很大的负担。目前只能说，最危险的关口暂时闯过来了，但还没有完全脱离生命危险。后续还需要在ICU密切观察至少24到48小时，重点监测他的血压、心率、意识状态，以及预防可能出现的感染和多器官功能衰竭。”
　　失血过多……未脱离生命危险……多器官功能衰竭……
　　这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像一把把锤子，敲打着宋砚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心脏。他脸上的血色又褪去几分，抓着医生手臂的力道却不自觉松了些。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
　　“这个不确定。”医生坦诚道，“失血性休克会导致大脑供血不足，昏迷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等他身体机能进一步稳定，我们才能评估神经系统的损伤情况。现在，耐心等待和维持稳定是关键。”
　　“危险期……观察……”宋砚喃喃重复着，抓住医生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
　　活下来了，但还没脱离危险。
　　希望像风中残烛，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我能……看看他吗？”宋砚的声音带着卑微的祈求。
　　医生摇了摇头：“抱歉，宋先生。ICU需要绝对的无菌环境，而且患者现在需要安静。您进去反而可能增加感染风险。有任何变化，我们会立刻通知您。”


第125章 醒了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宋砚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ICU外。
　　公司打来的电话一律由林深处理，他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身上的血迹干了，是护士看不下去，强行给了他一件病号服外套披上。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宋氏总裁的矜贵冷峻，只剩下一个被悔恨和恐惧折磨得形销骨立的男人。
　　期间，徐若云来过一次电话，语气带着试探和不满，被宋砚直接挂断。宋父也派人来过问，被他冷硬地挡了回去。
　　他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条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和门内那个微弱的心跳。
　　第三天下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走廊的寂静。陈周几乎是冲过来的，他脸色铁青，眼神里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显然是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消息。
　　他看也没看靠在墙边形容憔悴的宋砚，径直就要往ICU里冲。
　　“先生，你不能进去！”护士连忙拦住他。
　　“让我看看他！”陈周低声道，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愤怒。
　　恰在此时，ICU的门从里面打开，一名护士推着仪器车出来。门开的瞬间，陈周的目光越过缝隙，看到了里面病床上那个身影——
　　少年躺在无数管线和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罩覆盖了大半张脸，胸口随着呼吸机的作用微弱起伏，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紧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下青黑的阴影。
　　陈周的身体猛地僵住，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拳头紧紧攥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护士推着车离开，门再次关上。
　　陈周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向墙边的宋砚。
　　下一秒，他猛地冲过去，揪住宋砚病号服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砸在了宋砚的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宋砚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破裂，渗出血丝。ⓢⓌ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空洞眼睛看着陈周。
　　“宋砚！你他妈就是个混蛋！”陈周揪着他的衣领，因为愤怒而浑身发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能好好照顾他，你就别把他绑在你身边！你看看他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宋砚任由他揪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痛苦和悔恨，证明着他并非毫无知觉。
　　片刻，他说：“这里是医院，你注意一下，还有，别吵到他。”
　　“宋砚！”陈周喘了口气说道，“宋家给你，我要宋柏。”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宋砚那死寂般的表象。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陈周，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暴怒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他嘴角还挂着血丝，却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做梦。”
　　短短两个字，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陈周被他这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瞬间爆发的气势慑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宋砚！你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你把他害成这样，还有什么脸面把他留在身边？！你给不了他想要的，只会一次次伤害他！宋家我可以不要，我只要他平安！”
　　“除非他亲口说不要我，否则，就轮不到你。”
　　宋砚猛地挥开他揪着自己衣领的手，力道之大，让陈周踉跄了一下。
　　宋砚撑着墙壁站起身，尽管形容狼狈，但那挺直的脊梁和逼视的目光，却重新带上了属于宋氏掌权人的压迫感。
　　就在陈周还要说什么的时候，病房突然有人出来去喊医生。
　　宋柏醒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道惊雷，瞬间劈散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宋砚脸上的冰冷和偏执瞬间碎裂，被一种近乎恐慌的急切取代。他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就要往ICU里冲，完全忘了自己刚刚还强调的“别吵到他”。
　　“医生！医生呢！”他声音嘶哑地低吼，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再次打开的门缝，试图看清里面的情况。
　　陈周也愣住了，满腔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机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担忧和希冀的复杂情绪。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同样紧盯着那扇门。
　　护士拦住了想要硬闯的宋砚，语气急促但带着一丝宽慰：“宋先生，您冷静！患者刚刚恢复意识，生命体征还不稳定，需要医生立刻检查！请您在外面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