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作态（近代现代）——朝卿尘

第117章 坠湖
　　白天，他强打着精神去学校，努力集中注意力，但老师的讲课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笔记记得断断续续，有时甚至会握着笔发呆，直到旁边的同学碰他一下才回过神来。
　　苏景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宋柏，你没事吧？脸色看起来很不好。”课间，苏景递给他一杯热咖啡，关切地问道。
　　宋柏接过咖啡，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没事，可能就是……没睡好。”
　　“失眠吗？”苏景在他旁边坐下，眉头微蹙，“要不要试试助眠的香薰或者音乐？我认识一个不错的牌子……”
　　“不用了，谢谢。”宋柏摇摇头，打断了他。
　　他知道问题根源在哪里，那些外在的辅助毫无用处。
　　他需要的，是那个远在瑞士的人回来，重新用他的气息和体温将他包裹。
　　宋柏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棕色液体，感觉自己就像一株缺水的植物，正在宋砚离开的每一天里，一点点枯萎。
　　下午的摄影实践课，他们需要在校园里捕捉光影。
　　宋柏端着相机，脚步有些虚浮。
　　阳光很好，树影斑驳，但他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灰调。他试图寻找构图，按下快门，但拍出来的照片都显得呆板而缺乏灵魂，连他自己都无法满意。
　　“这张，焦点有点虚了。”苏景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相机屏幕，委婉地指出。
　　宋柏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心里一阵烦躁和自我厌弃。他放下相机，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抱歉，我状态不太好，可能要先回去了。”
　　苏景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红血丝，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你回去好好休息。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司机在外面等我。”宋柏低声说完，收拾好东西，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学校。
　　回到空荡荡的别墅，那股令人窒息的寂静再次将他包围。他没有开灯，径直走上楼，把自己摔进那张依旧残留着些许宋砚气息的大床里。
　　他将自己蜷缩起来，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幼兽。
　　枕头上的味道更淡了，淡到需要非常努力、近乎幻觉般地才能捕捉到一丝丝。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极度的疲惫和恐慌。
　　他害怕夜晚的来临，害怕那种清醒地躺在黑暗里，感受着熟悉的气息一点点消散，而自己无能为力的感觉。
　　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和宋砚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昨天凌晨，他发过去的“哥哥，晚安”，宋砚在几个小时后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嗯”。
　　他想打电话过去，听听他的声音，但算算时间，瑞士那边现在是凌晨，宋砚大概刚结束应酬睡下不久。
　　他不能打扰他。
　　不能让哥哥觉得自己很烦。
　　最终，他只是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流泪，直到体力耗尽，才在身心极度的疲惫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睡眠依旧很浅，断断续续，梦境光怪陆离。
　　在其中一个短暂的梦境里，他仿佛又闻到了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香。他努力地向那气息靠近，想要抓住什么，却扑了个空，猛地惊醒过来。
　　窗外，夜色正浓。
　　他伸手摸向身旁，一片冰凉。
　　枕头上的气味，似乎又淡去了一分。
　　宋柏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直到天明。
　　第二天是个多云天气，阳光被薄云滤过，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摄影课的户外实践安排在校园内的人工湖边，要求捕捉水面的光影变化和倒影。
　　宋柏站在湖边，手里端着相机，却感觉相机比平时沉重许多。
　　一夜混乱浅眠的后遗症彻底爆发，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昏沉滞重，太阳穴两侧的血管一跳一跳地抽痛。
　　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带着重影，湖面的波光晃得他眼睛发花，一阵阵恶心感从胃里往上涌。
　　他强撑着调整焦距，试图对准湖对岸那棵姿态优美的垂柳，但取景器里的画面总是模糊晃动。他用力眨了眨眼，想驱散那份眩晕感，身体却不自觉地微微晃了晃。
　　“宋柏，你还好吗？”旁边的苏景注意到他脸色煞白，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不由得担心地靠近一步。
　　“没事……”宋柏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他试图摆摆手示意自己没问题，但这个轻微的动作却像是打破了某种岌岌可危的平衡。
　　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天旋地转。他只觉得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宋柏！”
　　苏景的惊呼声在耳边变得遥远而模糊。
　　冰冷的湖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他的口鼻耳道。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疲惫不堪的神经。
　　湖水灌入气管，引发剧烈的呛咳，但更多的水涌了进来，窒息感扼住了喉咙。他本能地挣扎了几下，但虚软无力的四肢根本无法对抗水的浮力和自身的沉重。
　　意识在迅速抽离，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周合拢。
　　最后残存的感知里，他似乎听到“噗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声响，然后一只有力的手臂箍住了他的腰，奋力将他往水面拖拽……
　　混乱，嘈杂。
　　有人在拼命按压他的胸腔，冰冷的水从喉咙里呛咳出来，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他剧烈地咳嗽着，眼皮沉重得无法睁开，只能感觉到有人将他紧紧抱在怀里，那个怀抱带着湖水的湿冷和一种陌生的、急促的心跳声。
　　“宋柏！宋柏！醒醒！”是苏景的声音，带着惊慌和急切。
　　但他没有力气回应，寒冷和疲惫像巨石般拖拽着他，再次沉入黑暗。


第118章 太累了
　　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
　　宋柏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白色天花板映入眼帘，耳边是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
　　他在哪里？
　　记忆像是断片的录像带，最后定格在冰冷刺骨的湖水和令人绝望的窒息感上。
　　“醒了？感觉怎么样？”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宋柏缓缓转过头，看到苏景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头发还是半湿的，额角贴着块创可贴，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干净的病号服，外面套着他自己的外套，眼神里带着未散尽的余悸和显而易见的关切。
　　“苏……景？”宋柏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嗯，是我。”苏景松了口气，递过来一杯温水，插着吸管，“医生说你呛了水，有点轻微肺炎，需要住院观察两天。别担心，已经稳定下来了。”
　　宋柏就着吸管喝了几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他慢慢回想起失去意识前的一幕——是苏景跳下水救了他。
　　“谢谢你……”他低声道，声音依旧虚弱。
　　“别说这些。”苏景摇摇头，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眼底浓重的青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宋柏，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或者，有什么心事？”
　　宋柏垂下眼睫，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无法解释那源于骨髓深处的不安和依赖，无法诉说那个远在瑞士的人是如何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睡眠。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闻讯赶来的辅导员。
　　医生检查了一下宋柏的状况，又看了看监护仪的数据，对辅导员和苏景说：“生命体征平稳了，但身体非常虚弱，严重睡眠不足，加上落水受寒，需要好好静养。家属呢？通知了吗？”
　　辅导员连忙看向宋柏：“宋柏同学，我们已经尝试联系你哥哥了，但他手机关机，可能是在飞机上或者开会。你看……”
　　宋柏的心脏猛地一缩。
　　哥哥……联系不上。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脆弱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鼻尖瞬间酸涩难忍。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那点水汽凝结成泪珠滚落。
　　他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用了……他……很忙。”
　　苏景看着他那副强忍难过、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样子，心头莫名一紧。他上前一步，对医生和辅导员说：“医生，导员，我在这里照顾他就好。如果需要办理什么手续，我可以帮忙。”
　　“那就麻烦你了，苏景。”
　　医生和辅导员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苏景在床边坐下，看着宋柏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轻声问道：“折腾这么久，饿不饿？想吃点什么吗？我去给你买。”
　　宋柏的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他没有任何胃口，只觉得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连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耗尽了力气。疲惫如同深海的暗流，再次不容抗拒地将他拖拽下去。
　　“不……用……”他声音微弱，几乎只是气音。
　　眼皮越来越沉重，视野逐渐模糊。
　　苏景似乎又说了句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仿佛听到苏景压低了声音，走到病房角落，似乎在和谁通电话。
　　“……嗯，在医院……落水，受了凉，有点肺炎……”
　　断断续续的词语飘进他混沌的意识里，像隔着厚重的水幕，模糊不清。他隐约觉得那通话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同于平时的慎重，但极度的困倦剥夺了他思考的能力。
　　他太累了。
　　太累了......
　　身体和心灵都达到了承受的极限。
　　这一次，他没有再挣扎，任由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将他温柔地吞噬。
　　意识彻底沉沦前，他仿佛又闻到了那缕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冷冽木质香气，像一个虚幻的慰藉，伴随他沉入无梦的深眠。
　　苏景挂断电话，走回床边，看到宋柏已经再次睡着了。
　　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无法获得真正的安宁。
　　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病床上少年脆弱苍白的睡颜，眼神复杂。
　　宋砚赶到医院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挺括的西装，只是领带扯松了，额发也有些凌乱，呼吸带着急促，显然是匆忙赶来的。他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来不及掩饰的焦灼和一丝戾气，目光瞬间锁定了病床上沉睡的宋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