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作态（近代现代）——朝卿尘

　　他识趣地没有再深究下去，只是笑了笑，将这个话题轻轻带过：“原来是这样。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宋柏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
　　感情好？
　　或许吧。
　　只是这“好”里面，掺杂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重新举起相机，对准了湖心的黑天鹅，透过取景器，世界被框定在一个清晰的方寸之间。他调整焦距，按下快门，将那份优雅与宁静定格。
　　仿佛这样，就能将刚才心底因那个问题而掀起的、细微却持久的波澜，也一并封印在相片里。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休息够了，”宋柏站起身，将相机重新挂回脖子上，帽檐下意识地往下压了压，遮住了眼底尚未完全平复的波澜，“再去前面看看吧。”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刚才那段关于“男朋友”和“哥哥”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苏景立刻应了一声，也跟着站起来，很自然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安静地陪着，目光偶尔掠过宋柏清瘦挺拔的背影。
　　湿地公园的午后阳光将这一幕定格——戴着鸭舌帽的少年微微侧身举着相机，专注地望向湖面；他身后半步，另一个身影安静跟随，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光影、构图、人物之间微妙的距离感，都恰到好处，像一张充满故事感的摄影作品。
　　摄影作品被啪得一声扔在办公桌上。
　　林深翘着二郎腿，慵懒地陷在办公室对面的真皮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他目光扫过桌上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抬眼看向办公桌后那个正低头翻阅文件的男人。
　　“真有你的，宋砚。”林深语气带着点戏谑，“自己忙得脚不沾地，没空去盯着，让我的人帮你盯老婆？”
　　坐在办公桌后的宋砚闻言，从一份文件中抬起头，目光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冬日寒潭，没什么情绪，却让林深下意识地收敛了些许吊儿郎当的姿态。
　　“啧，”林深撇撇嘴，放下咖啡杯，举手做投降状，“行行行，知道了，不是你‘老婆’。”他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敷衍的妥协，“小弟弟，行了吧？”
　　宋砚没理会他的贫嘴，视线重新落回桌上的照片，深邃的目光在宋柏专注的侧影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旁边的苏景，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最近怎么样？”宋砚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林深挑了挑眉，知道这“他”指的是谁。
　　“还能怎么样？”林深耸耸肩，“看着挺正常的，上学，拍照，跟那个叫苏景的小子走得是近了点，不过……”他顿了顿，观察着宋砚的神色，补充道，“看起来也就是普通同学，没什么越界的举动。你家这小弟弟，心里门儿清着呢，知道谁才是他的‘靠山’。”
　　最后那句话，他带着点意味深长。
　　宋砚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从照片上移开，重新投向手中的文件，仿佛刚才那个问题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照片留下，”他淡淡地说，“你可以走了。”
　　林深对于他这过河拆桥的行为早已习惯，也不在意，站起身，理了理身上价格不菲的西装外套。
　　“行，您忙。”他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冲宋砚懒洋洋地笑了笑，“不过说真的，砚哥，有时候看得太紧，小心把小鸟吓飞了。”
　　“林深，”宋砚突然叫住林深，林深回头一脸懵，就听他继续说，“方知眠说爱你了吗？”
　　林深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连带着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都碎裂开来。
　　“宋砚，”林深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你他妈什么意思？”
　　宋砚终于完全从文件中抬起头，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他迎上林深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诛心：
　　“字面意思。”
　　他微微偏头，目光掠过桌上那张宋柏和苏景的照片，又缓缓移回林深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看来是没有。”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林深最不愿示人的伤口，还恶意地搅动了一下。


第113章 绝交
　　林深的拳头瞬间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极力在压制着翻涌的怒火。
　　他扯出一个扭曲的冷笑，反唇相讥：“呵，是啊，他没说。那又怎么样？”
　　“宋砚，你不也是一样吗？”
　　“你那个‘小弟弟’，他看你的眼神里有爱吗？啊？恐怕只有怕吧！怕你，依赖你，离不开你宋大总裁的施舍！跟我在这儿装什么情深义重！”
　　“方知眠没说爱我，宋柏就算说了爱你就是真的爱你了吗？好好的，你为什么非要提这件事情呢？我还帮你去看着宋柏，我真是——你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非要用这么伤人的话。”
　　宋砚静静地听着他的咆哮，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直到林深说完，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冷漠：“说完了？”
　　他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如同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
　　“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不重要。”宋砚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目光落在照片里宋柏的侧影上，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重要的是，他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他重新抬眼看向林深，那眼神深邃如同寒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至于你，林深，”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冰棱砸在地上，“连把人留在身边，都只能用对方最厌恶的方式。除了无能狂怒，你还会什么？”
　　“你敢对方知眠说我放你离开吗？你敢让他离开你领域超过一小时吗？”
　　“你——！”林深被他这番话彻底激怒，额角青筋跳动，猛地扬起拳头，似乎下一秒就要砸在宋砚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办公室内的空气瞬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宋砚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如同最终宣判：“至少，我的小鸟，不会想着飞走。”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林深的心口。他扬起的拳头僵在半空，所有的暴怒和戾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一种深刻的、无处遁形的狼狈和难堪。
　　是啊，方知眠想走。
　　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不允许。
　　林深的拳头无力地垂下，他死死盯着宋砚，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最终化为一片沉郁的灰败。他猛地直起身，不再看宋砚，也不再看那张碍眼的照片，转身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砰！”的一声巨响，办公室的门被他狠狠甩上，震得墙壁似乎都颤了颤。
　　办公室门被甩上的巨响仿佛还在耳边回荡，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未散的紧绷。
　　然而，这寂静只维持了不到五秒。
　　“砰！”
　　办公室门再次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比刚才更惊人的响声。
　　林深去而复返，脸上怒气更盛，甚至带着点气急败坏的涨红。他几步冲回办公桌前，双手再次“啪”地一声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吼，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方知眠他会爱我的！”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对宋砚宣告，又更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吼完这一句，他似乎还不解气，咬牙切齿地补充道：“还有！老子以后再也不管你的破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宣布一个极其严重的决定，一字一顿地吼道：“咱、俩、绝、交——”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酝酿更大的气势，然后才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最后两个字：“一、天！”
　　吼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仪式，猛地直起身，再次转身，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又一次“砰”地一声狠狠甩上了门。
　　这一次，门外没有再传来立刻返回的脚步声。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宋砚维持着之前的姿势，靠在宽大的椅背里，交叠的双手置于身前。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那扇被连续摧残了两次、仿佛还在微微震颤的办公室门。
　　几秒后，他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或许有一丝对林深这种幼稚行为的无语，或许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某种相似执念的了然。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宋柏正专注地望着湖面，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干净的轮廓。
　　宋砚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宋柏的侧脸。
　　绝交一天？
　　他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从来都只有掌心下，这张照片里的这个人。
　　会不会飞走？
　　他永远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晚上，酒店。
　　宋柏靠在房间的床头，暖黄的阅读灯将他笼罩在一小片柔和的光晕里。他腿上摊开着相机，屏幕亮着，正一张张回看今天拍摄的照片——波光粼粼的湖面、优雅的黑天鹅、芦苇丛中惊起的飞鸟，还有几张苏景帮他拍的、他望着镜头的侧影。
　　他看着照片里自己陌生的轮廓和神情，指尖在微凉的屏幕上轻轻划过，思绪有些飘忽。
　　就在这时，放在枕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熟悉的专属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宋砚。
　　宋柏几乎是瞬间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抽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又迅速松开，带来一阵急促的悸动。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放下相机，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同房间的苏景刚从浴室出来，正擦着头发，见状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宋柏没顾上解释，只飞快地穿上拖鞋，压低声音匆匆说了句：“我接个电话。”便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