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作态（近代现代）——朝卿尘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心里那点芥蒂，却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那里，不疼，却无法忽视。
　　他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最近自己太“乖”了，太不让人操心，所以哥哥才渐渐觉得他无足轻重了？还是说，在哥哥心里，他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安排、被掌控的附属品，连情绪都不配拥有？
　　这些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心慌和自我厌弃。
　　他怎么能这么贪心呢？哥哥给了他容身之所，给了他庇护，他怎么能因为一个简单的“嗯”字就感到不满？
　　他深吸一口气，将脸埋进枕头里，嗅着上面残留的、属于宋砚的冷冽气息，试图用这熟悉的味道安抚自己躁动不安的心。
　　黑暗中，他感觉到宋砚的手臂收紧了些，似乎无意识地将他又往怀里带了带。
　　就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又让宋柏心里那点委屈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他悄悄转过身，将脸埋进宋砚的颈窝，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小兽，轻轻蹭了蹭。
　　哥哥只是太累了。
　　他不能给哥哥添乱。
　　采风而已，他去就是了。
　　乖乖去，乖乖回来。
　　然后，继续安静地待在这里，等哥哥忙完。
　　他听着耳边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终于也沉沉睡去。
　　只是睡梦中，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却泄露了他潜意识里并未完全平复的那一丝……在意。


第111章 男朋友？
　　湿地公园。
　　宋柏和苏景被分到了同一个标间，房间整洁干净，两张单人床分别靠墙摆放。
　　宋柏把自己的背包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然后有些提不起劲地坐了下来，看着窗外发呆。苏景则在另一边利落地打开行李箱，将洗漱用品和等会儿外出采风要用的相机、镜头一一取出摆放整齐。
　　“怎么了？”苏景收拾完自己的，转头就看到宋柏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神放空，不由得问道，“出来采风不开心？”
　　宋柏回过神，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闷：“没有。”
　　他不想多说，也觉得自己那点因为宋砚敷衍态度而生出的别扭心思有些难以启齿。
　　又发了会呆，他才站起身，开始慢吞吞地打开自己的背包，也准备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放在床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震动。
　　宋柏动作一顿，几乎是立刻伸手拿过了手机。解锁屏幕，一条来自宋砚的短信赫然映入眼帘。
　　信息非常简短，只有一句话：
　　【玩得开心，注意安全。】
　　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像一道阳光，瞬间驱散了宋柏心头盘踞了一整天的阴霾。
　　他那原本微微抿着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眼底也像是被点亮了一般，漾开细碎的光。他甚至无意识地轻轻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轻快的旋律，手下收拾东西的动作也变得利落起来，仿佛一下子注满了活力。
　　一旁的苏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刚才还蔫蔫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人，怎么看了一眼手机就跟瞬间充了电似的？这变脸速度也太快了吧？
　　苏景忍不住好奇，半开玩笑地问道：“收到什么好消息了？中彩票了？”
　　宋柏闻言，抬起头，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带着点被看穿的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简单一句话就轻易满足的欣悦。他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语气轻快地说：“没什么，我们快点收拾，等下不是要去湖边集合吗？”
　　苏景看着他明显好转的情绪，虽然满心疑惑，但也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觉得，此刻的宋柏，眼睛里闪着光，比窗外春日的阳光还要明亮几分。
　　看来，那条短信的主人，对宋柏而言，意义非凡。
　　湿地公园内部比入口处更为幽静，水网密布，芦苇丛生，偶尔有不知名的水鸟掠过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阳光透过稀疏的林叶洒下，在水面上跳跃着碎金般的光芒。
　　宋柏和苏景沿着木质栈道慢慢走着，不时停下脚步，举起相机捕捉眼前的景致。
　　宋柏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略显宽松的蓝色牛仔外套，下身是稍微宽松的黑色长裤，头上反扣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下露出几缕柔软的黑发。
　　阳光有些烈，他微微眯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专注地调整着相机参数，对着远处一群在湖心岛礁上梳理羽毛的白鹭按下快门。
　　苏景跟在他身侧，目光却不自觉地更多落在宋柏身上。他发现宋柏在拍照时，身上那种平日里的疏离和安静会沉淀成一种极致的专注，微微抿着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在明媚的春光里勾勒出一种清冷又易碎的美感。
　　一个多小时在快门的咔嚓声中悄然流逝。
　　两人走到一处靠近湖边的长椅坐下休息。宋柏摘下相机放在膝上，微微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眼感受着带着水汽和草木清香的微风。
　　帽檐在他脸上投下阴影，只能看见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凸起的喉结。
　　苏景拧开一瓶水递给他。
　　“谢谢。”
　　宋柏接过，喝了一小口，目光被湖面上几只悠然划水的黑天鹅吸引。它们脖颈弯曲的弧度优雅极了，在碧绿的湖水中形成动人的剪影。他下意识地又举起相机，想要记录下这宁静的一幕。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宋柏疑惑地回头。
　　只见苏景正举着他自己的相机，镜头对着他，脸上带着温和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意。
　　“偷拍我？”宋柏微微挑眉，倒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意外。
　　苏景放下相机，走到他身边坐下，将相机屏幕转向他。
　　照片里，宋柏正微微侧身望着湖面，阳光勾勒出他戴着鸭舌帽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垂下，鼻梁挺直，嘴唇轻抿，脖颈线条流畅地延伸进衬衫领口。他举着相机的动作自然，整个人沉浸在捕捉美好事物的专注里，背景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和优雅的黑天鹅，构图和光影都恰到好处。
　　“抱歉，没经过你同意。”苏景语气诚恳，“只是刚才那个瞬间……感觉特别好。”他顿了顿，看着宋柏有些怔忡的眼睛，声音温和地补充道，“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身上有股特别的气质。”
　　宋柏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他很少这样看自己，尤其是在别人镜头下。
　　“什么气质？”他下意识地问，声音很轻。
　　苏景想了想，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嗯……有点像……游离在世界之外，但又很用力地想要抓住一点什么的感觉。”他看着宋柏，眼神很干净，带着纯粹的欣赏，“很矛盾，但是……很吸引人。”
　　宋柏愣住了。
　　游离在世界之外……用力抓住一点什么……
　　苏景的话像一颗石子，轻轻投向他深不见底的心湖。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依附于宋砚的藤蔓，是躲在羽翼下的雏鸟，他的世界狭小得只剩下那一个人。
　　他所有的“用力”，似乎都只是为了在那个人身边求得一隅安稳。
　　原来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吗？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相机外壳。
　　苏景见他沉默，以为自己的话唐突了，连忙道：“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介意。”
　　宋柏摇了摇头，重新抬起头，望向湖面。
　　阳光依旧刺眼，他眯了眯眼，轻声道：“不介意。”
　　只是……有点意外。
　　他习惯了被宋砚占有、掌控、定义，却很少去想，在剥离了“宋砚的所有物”这个标签后，他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
　　苏景的镜头和话语，像一面陌生的镜子，让他窥见了一个自己都不曾仔细打量过的倒影。
　　苏景见他望着湖面出神，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偷拍和评价而生气，胆子便稍稍大了一些。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试探着开口，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那个……经常来接你的那个人，是你男朋友吗？”
　　“男朋友？”
　　这三个字像一颗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地楔进宋柏的脑海，让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空洞。
　　男朋友？
　　他和宋砚……算是这种关系吗？


第112章 老婆
　　男朋友？
　　他和宋砚……算是这种关系吗？
　　这个过于寻常、甚至带着点青春校园气息的词汇，与他那段始于算计、充斥着占有、依赖和扭曲温情的关系，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从一开始，他抓住宋砚，就不是因为什么单纯的爱恋。
　　那是在他失去一切、惶然无措时，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他利用宋砚对“所有物”的偏执，小心翼翼地讨好，战战兢兢地依附，所求的，不过是借着宋砚的权势，在摇摇欲坠的宋家保留一丝立足之地，维持住那点可怜的安全感和早已名存实亡的“宋家小少爷”的身份。
　　他们之间，横亘着权力、掌控、赤裸裸的欲望和近乎病态的占有。
　　宋砚是他的哥哥，是他的庇护者，是他的掌控者，是他喜怒哀乐的源头，是他世界的全部……却唯独不像是男朋友。
　　男朋友。
　　这个称呼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住他们之间那些沉重而复杂的纠葛。
　　宋柏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否认吗？可他们确实做着最亲密的事。
　　承认吗？可这又远远不足以概括他们关系的本质，甚至是一种亵渎和简化。
　　宋柏的沉默和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混杂着茫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涩然的表情，让苏景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一个不太合适的问题。他连忙摆摆手，带着歉意道：“啊，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唐突了？你要是不想说——”
　　“不是。”
　　宋柏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湖面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肯定，像是在说服苏景，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是我哥哥。”
　　“只是哥哥。”
　　这个答案似乎解释了一切，又似乎什么都没解释。
　　苏景愣了一下，“哥哥？”
　　他想起偶尔远远瞥见的那个男人，气质冷峻，身形挺拔，来接宋柏时，那辆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车，以及宋柏看到他时那种瞬间亮起的、带着全然依赖的眼神……确实不像是寻常的兄弟关系，但又似乎……只能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