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作态(近代现代)——朝卿尘

分类:2026

作者:朝卿尘
更新:2026-05-14 19:39:20

  就是这个人。
  这个他曾经可以随意轻视、嘲弄,甚至带着优越感去“施舍”一点怜悯的人,才是宋家真正的血脉。
  他现在跑过的每一步,他流下的每一滴汗,都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宋柏过去十八年不劳而获的、偷来的人生。
  宋柏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一种混合着嫉妒、恐慌、愧疚和难以言喻的愤怒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发酵。
  他也注意到,即使穿着寒酸,陈周身上也有一种他所没有的、沉静而专注的气质。
  以前他只觉得那是穷酸和沉默,现在再看,却品出了不同的意味。
  “喂,柏少,看什么呢那么入神?”赵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嗤笑一声,“啧,那不是咱们班的‘贫困生’吗?跑得还挺卖力,可惜啊,再跑也改变不了穷命。”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看他那身破烂,也好意思在操场上跑,也不怕碍着别人的眼。”
  “柏少,上次你不是还‘不小心’把饮料洒他书包上来着?看他那憋屈样,笑死人了。”
  往日里,听到这种话,宋柏或许会跟着懒洋洋地笑两声,甚至再添油加醋几句。但今天,这些刺耳的话语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坐立难安。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让他们闭嘴。
  可他凭什么让他们闭嘴?以什么身份?
  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包括这些“朋友”的簇拥和奉承,都是建立在“宋家二少爷”这个身份之上的。一旦真相揭开,他们还会这样围在他身边吗?恐怕只会比现在嘲笑陈周更甚地来嘲笑他。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让旁边的人都愣了一下。
  “不看了,没意思。”他声音有些发硬,脸色也不太好看。
  “啊?柏少,这才刚来啊……”
  “我说没意思就没意思!”宋柏突然拔高了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和迁怒。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赵琨几人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碍于宋柏以往的脾气和家世,也不敢多问。
  宋柏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径直离开了看台。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将那些喧嚣和那道在跑道上奔跑的、让他无地自容的身影,一起抛在了身后。
  他需要找个地方,一个人待着。
  他需要消化这翻天覆地的一切,需要想清楚,在这个秘密被公之于众之前,他该怎么办。
  宋柏心烦意乱,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学楼,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躲起来。他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拉着,试图用游戏的光影和音效麻痹自己纷乱的思绪,以至于根本没看前面的路。
  刚从洗手间拐过弯,迎面就撞上了一个带着湿气和热意的坚实胸膛。
  “砰”的一声闷响,手机差点脱手。
  宋柏被撞得后退半步,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他捂着被撞得有点发疼的额头,想也没想就抬起头,漂亮的眉毛拧在一起,语气又冲又骄横:
  “你长没长眼睛啊?!撞到我了!”
  话音落下,他才看清站在面前的人。
  是陈周。
  他显然刚跑完步,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脸颊还带着运动后的潮红,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近距离看,甚至能看到领口处细微的磨损。
  此刻,陈周正看着他,那双总是低垂着、显得沉默温顺的眼睛,此刻却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眼神很复杂——不像以往那种逆来顺受的隐忍,也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审视?
  宋柏的心猛地一沉,像是骤然坠入冰窟。
  他知道了?!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真相了?!所以才会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他?
  不再是畏惧和闪躲,而是这种……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目光?


第4章 自生自灭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宋柏。
  比面对宋砚的冰冷、比面对父母的复杂眼神时更甚的恐慌。
  因为陈周才是那个最有资格嘲笑他、鄙视他、将他踩进泥里的人!
  他过去对陈周做过的那些恶劣的、带着优越感的戏弄,此刻都变成了回旋镖,带着凌厉的风声朝他反扑回来。
  宋柏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刚才那股虚张声势的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闪烁,不敢再与陈周对视,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解释,想道歉,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或者说……想求他不要说出去?
  但是骨子里那种傲气让他张不开嘴。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走廊里偶尔有学生经过,好奇地瞥一眼这对姿态诡异、气氛紧绷的组合。
  陈周看着宋柏这副如同惊弓之鸟、脸色煞白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那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没有像宋柏预想的那样,冷笑着揭穿他的身份,也没有愤怒地指责他过去的欺凌。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宋柏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宋柏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微微侧过身,默不作声地从宋柏身边绕了过去,径直离开了。
  没有道歉,没有冲突,甚至连一个明确的表态都没有。
  可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让宋柏感到窒息和恐惧。
  他站在原地,看着陈周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只觉得手脚冰凉。
  陈周那个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
  他被认回宋家后肯定会狠狠欺负自己!
  他一定会和爸爸妈妈说自己曾经是怎么欺负他的,然后爸爸妈妈就会对自己改观,进而把自己赶出宋家!
  到时候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不是宋家真正的少爷,到时候......
  晚上,车子驶入宋家宅邸,脑子里不断上演着狗血情节的宋柏磨蹭着下了车。
  客厅里灯火通明,宋母正独自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相册,指尖轻轻摩挲着其中的一页,眼神有些放空,带着未散尽的哀伤和疲惫。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宋柏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换作以往,他肯定会像只归巢的鸟儿一样,欢快地扑过去,腻在母亲身边,叽叽喳喳地讲述学校里发生的趣事,或者撒娇抱怨今天又有什么不顺心。
  可现在,他看着母亲那双依旧温柔、却明显红肿未消的眼睛,看着她手中那本记录了他成长点滴的相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理所当然享受这份宠爱的孩子了。
  他是外人。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他心脏细细密密地疼。他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不敢再看,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甚至生出了一丝想要转身逃回房间的冲动。
  宋母将儿子这副小心翼翼、彷徨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顿时一痛。
  虽然血缘的真相残酷地横亘在那里,但这十八年来倾注的感情,看着他从襁褓中的婴孩长成如今这般漂亮,即便有些骄纵的少年,那些日夜的陪伴和关爱,怎么可能因为一纸鉴定就瞬间抹杀?
  她看着宋柏站在不远处,那副想靠近又不敢、如同迷路幼兽般的可怜样子,比自己亲生儿子流落在外这件事,更让她感到揪心。
  她压下鼻尖的酸涩,努力扬起一个和往常一样温柔的笑容,她朝宋柏伸出手,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安抚:
  “小白,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到妈妈这儿来。”
  这声熟悉的呼唤,这依旧温柔的语气,像是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宋柏勉强筑起的心防。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恐慌、不安和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蹦跳着过去,而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沙发边,然后在母亲温柔目光的注视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轻轻地、带着点试探地,偎依着坐到了母亲身边。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放肆地靠在母亲怀里,只是挨着她,身体微微僵硬,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柔软的布料。
  宋母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她放下相册,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温柔地抚摸着宋柏柔软的发顶,动作轻柔,带着无限的怜惜。
  “小白,你不必这样,你也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你可以像之前一样的。”
  宋母温柔的话语和轻抚,像暖流一样包裹着宋柏,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贪恋这份熟悉的温暖,仿佛只要妈妈还愿意这样对他,那个残酷的现实就可以被暂时遗忘。
  他靠在母亲身边,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熟悉的、令他安心的馨香,紧绷了一天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可心底那份巨大的不安和恐慌,却并未真正散去。
  他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害怕被嘲笑,害怕从云端跌落泥潭。
  一个荒谬又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
  他抬起头,眼眶还红着,漂亮的眼眸里带着未干的湿意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希冀,望向母亲,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妈妈……”他吸了吸鼻子,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那……那可不可以……不告诉别人?”
  宋母抚摸他头发的手微微一顿。
  宋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急地补充道:“不告诉宋家的其他人……叔叔伯伯他们,还有……不开那个欢迎仪式了,行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神里充满了脆弱的期盼。
  “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我还像以前一样,做你们的儿子……”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墙壁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清晰地敲在人的心弦上。
  宋母脸上的温柔瞬间凝固了,她看着儿子那双写满了天真和侥幸的漂亮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不告诉?怎么可能不告诉?
  那是宋家真正的血脉,是她的亲生骨肉,流落在外受了十八年的苦。如今好不容易找到,怎么可能为了维护一个假象,而继续委屈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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