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作态(近代现代)——朝卿尘

分类:2026

作者:朝卿尘
更新:2026-05-14 19:39:20

  “你的亲生父亲叫陈志勇,母亲叫李娟,五年前因车祸去世。你还有一个奶奶,叫王桂芳,今年六十七岁,身体不太好,有慢性病,目前独自居住在城西的老城区。”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关于你奶奶后续的疗养和医疗费用,‘我们宋家’会负责,这方面你不需要担心。”
  “我们宋家”……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宋柏的耳膜。
  才短短半天!仅仅半天时间,他就被清晰地划分到了“他们”之外。
  那冰冷的陈述,那撇清关系的称谓,彻底点燃了宋柏压抑了半夜的恐慌、愤怒和委屈。
  “我和她都没见过!”他猛地转过头,冲着宋砚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我都没见过他们......你们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宋砚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映不出自己丝毫倒影的眼睛,一直以来的骄纵和此刻无处宣泄的痛苦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毁灭性的冲动。
  他猛地从飘窗上跳下来,因为动作太急甚至踉跄了一下,然后不管不顾地冲向宋砚,攥紧的拳头带着风声,狠狠朝着宋砚那张冷漠的脸挥了过去!
  “你为什么还要来提醒我?!为什么一定要说我不是宋家的?!”
  “我讨厌你!宋砚我讨厌你!”
  这一拳毫无章法,只有全然的崩溃和发泄。
  宋砚似乎早有预料,微微侧身,轻而易举地避开了这软弱无力的攻击,同时精准地攥住了宋柏纤细的手腕。那力道很大,捏得宋柏生疼,让他动弹不得。
  “疼——”
  “认清现实,对你没坏处。”宋砚垂眸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闹够了就早点休息,明天你还要上课。”
  他松开了手,仿佛碰触到什么不洁的东西,甚至还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出些许褶皱的袖口。
  “宋家不会亏待你,但有些界限,你最好自己明白。”
  说完,他不再看宋柏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关门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宋柏被他最后那句话钉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被攥紧的痛感。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着自己通红的手腕, 最后清楚地意识到——那个曾经无论他如何胡闹、至少表面上还维系着兄弟名分的宋砚,如今连这点虚假的容忍都收回了。
  宋家二少爷?
  呵。
  他缓缓滑坐在地毯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这一次,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无声的、剧烈的颤抖。
  都是真的。
  这种小说情节也算是让他碰上了。
  真少爷回来后,他该怎么办啊?
  宋柏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月光清冷地洒满半个房间,将他蜷缩的身影拉出一道细长孤寂的影子。
  腿脚早已麻木,心脏却依旧一抽一抽地钝痛。
  宋砚最后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有些界限,你最好自己明白。”
  界限……什么界限?是这个家他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意撒娇的界限?还是未来某一天,他可能会被彻底扫地出门的界限?
  他茫然地抬起头,环顾这个他住了十八年的房间。满墙限量版球鞋,柜子里堆叠的昂贵潮玩,柔软的地毯,定制的大床……每一处都彰显着极致的宠爱。
  可如今,这些奢华的物质像一根根冰冷的刺,提醒着他身份的尴尬。
  他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麻木地走到床边,像逃避什么一样钻进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被子上还残留着他常用的雪松香薰味道,以前觉得安心,此刻却只觉得陌生。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也许睡醒了,就会发现这只是一场噩梦。
  可脑海里纷乱的画面不断闪现——父母欲言又止的脸,宋砚冰冷的眼神,还有……陈周那张总是低垂着、带着隐忍的脸。
  为什么是陈周?
  那个在他印象里,沉默、贫穷、可以随意被他们这群人拿来取笑、甚至被他故意泼脏过衣服的陈周,才是这个家真正的小主人?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叫醒了浅眠的宋柏。
  他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昨夜的一切不是噩梦,是冰冷的现实。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一副被霜打过的蔫样。
  宋柏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却收效甚微。
  下楼时,餐厅里依旧飘着熟悉的早餐香气。宋父宋母已经坐在那里,看到他,两人脸上都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小白,快来吃早餐。”宋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温柔,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是掩饰不住的心疼和小心翼翼。
  “嗯。”宋柏低低应了一声,拉开自己常坐的椅子坐下。
  位置没变,但他感觉一切都不同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沉默,连咀嚼食物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宋砚坐在他对面,一如既往的衣着考究,举止优雅,正慢条斯理地看着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仿佛昨夜那个说出冰冷话语的人不是他。
  这顿早餐吃得宋柏味同嚼蜡。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家,连呼吸都需要小心翼翼。
  饭后,宋砚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宋柏身上。
  “我送你上学。”他语气平淡,不是商量,是通知。
  宋柏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他不想和宋砚单独待在密闭的车厢里。但看着父母欲言又止、明显希望他们兄弟能“缓和关系”的眼神,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默默点了点头。


第3章 陈周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去往澜城大学的路上。
  车内空间宽敞,却因两人的沉默而显得异常逼仄。
  宋柏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他能感觉到旁边宋砚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那是一种无形的、将他排斥在外的屏障。
  过了许久,直到学校的大门隐约可见,宋柏才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哥……”
  他喊了一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轻声问,目光却依旧盯着窗外,“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接他回来?”
  他没有提陈周的名字,但车内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个“他”指的是谁。
  “下周。”
  “……哦。”宋柏低低地应了一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疼。
  又陷入尴尬,就在宋柏以为两人会一直沉默到学校也不会说一句话时宋砚突然开口。
  “到时候家里会举办一个小型的欢迎仪式,只在家族内部。”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宋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人多口杂。到时候乖一点,别惹麻烦。”
  他侧过头,目光短暂地落在宋柏有些苍白的侧脸上,眼神深邃难辨。
  “爸妈为了你,已经尽量顾及你的感受了。”
  这句话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扎进了宋柏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顾及我的感受?
  所以,不大肆声张,只在家族内部举行仪式,让他这个“冒牌货”还能暂时维持体面,已经是对他莫大的恩赐和宽容了,是吗?
  他需要感恩戴德,需要“乖一点”,需要识趣地不给他们添任何麻烦。
  “听见了吗?”
  “......”
  宋柏不回答。
  宋砚也没有什么耐心:“宋柏,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宋柏猛地咬住了下唇,一股混合着屈辱和难堪的热流冲上眼眶,他死死忍住,将头扭向车窗另一边,不想让宋砚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听到了!”
  车子缓缓停在了大学门口。
  宋柏几乎是立刻推开车门,逃也似地下了车,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再见。
  宋砚坐在车里,看着那个纤细却带着倔强和仓惶的背影汇入人流,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沉寂。
  他踩下油门,黑色轿车无声地驶离,将那个一夜之间失去一切倚仗的“弟弟”,独自留在了这个人潮汹涌、却可能即将充满更多恶意和审视的陌生世界里。
  车子驶离后,宋柏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
  周围是熟悉的景象,同学们三三两两,谈笑风生,似乎一切都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像往常一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骄纵,走进了校园。他不能露怯,至少在消息彻底传开之前,他必须维持住最后的体面。
  上午的课程他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父母欲言又止的神情,宋砚冰冷的话语,还有那个名字——陈周。
  午休时,赵琨那帮人照例凑了过来,勾肩搭背地要拉他去操场晒太阳、看人打球。
  “柏少,走啊,听说今天体育系有比赛,去看看热闹!”
  “昨晚‘玺悦’那局你没在太可惜了,后来……”
  他们依旧像往常一样嬉笑打闹,谈论着夜场、跑车、新泡的妞,或者哪家新开的俱乐部。
  那些喧嚣和浮夸,曾经是宋柏生活的一部分,他享受其中。
  但今天,他只觉得吵闹。
  他被簇拥在中间,坐在操场边的看台阴凉处,周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讲着昨晚他离开后发生的趣事。可宋柏却绷着一张漂亮的脸蛋,嘴唇紧抿,眼神放空,与周围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剥离出去的异类,坐在一群熟悉的人中间,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他们的快乐传递不过来,他的痛苦也无法诉说。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空旷的操场,然后,猛地定格在跑道上那个熟悉又刺眼的身影上。
  是陈周。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正在一圈接一圈地跑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侧脸的线条在奔跑中显得更加清晰利落。
  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却坚韧的身形。
  宋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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