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作态（近代现代）——朝卿尘

　　“我知道你是为他好，可是……毕竟十八年的感情啊，我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就跟针扎似的……”宋母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他爱吃的皮蛋瘦肉粥，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肯定饿了。还有医药箱，我看他膝盖好像伤了……”
　　“给我吧。”宋砚打断了母亲的话，“我拿进去。您早点休息。”
　　脚步声靠近，似乎是宋砚接过了东西。
　　宋柏心里一紧！宋砚要进来？！
　　他瞬间慌了神，也顾不上膝盖和手掌的疼痛，像只受惊的兔子，立刻瘸着腿，以最快的速度从浴室溜回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顺手按灭了床头灯，将自己整个蒙在被子里，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出气口。
　　他紧紧闭上眼睛，努力调整着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急促的呼吸，试图装出已经熟睡的样子。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几乎要撞出来。
　　“咔哒。”房门被轻轻推开。
　　沉稳的脚步声走了进来，停在床边。
　　宋柏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即使隔着被子，也让他如芒在背。他死死闭着眼睛，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宋柏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他紧紧闭着眼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祈祷着宋砚放下东西就赶紧离开。
　　然而，事与愿违。
　　“啪嗒”一声轻响，床头灯被按亮了。
　　昏黄柔和的光线透过薄薄的被子，映在宋柏紧闭的眼睑上。
　　紧接着，宋砚那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打破了这故作平静的假象：“别装睡了，起来上药。”
　　宋柏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继续装下去，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像是不满被吵醒般，在被子里蠕动了一下，还把脑袋往枕头深处埋了埋，试图营造出睡得正香的假象。
　　“……”
　　宋砚似乎对他的演技毫无评价的兴趣。
　　宋柏听到医药箱被打开的声音，金属扣弹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然后，他感觉到身上的被子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掀开！
　　突如其来的光亮和凉意让宋柏惊呼一声，再也装不下去，他惊慌地睁开眼，对上宋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想逃离这突如其来的、让他无所适从的靠近。
　　“哥……我、我睡着了……”
　　宋砚根本没理会他那苍白无力的辩解，视线落在他红肿破皮的膝盖和擦伤的手掌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见宋柏还想往后躲，宋砚直接伸手，精准地握住了他纤细的脚踝。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微微用力，就将试图蜷缩后退的宋柏轻易地拖了回来。
　　“别动。”宋砚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他松开宋柏的脚踝，转而从医药箱里拿出消毒棉签和药水。
　　宋柏被他刚才那一拽弄得有点懵，脚踝处似乎还残留着那短暂却有力的触感。他不敢再乱动，只能僵硬地靠在床头，看着宋砚拧开药水瓶，用棉签蘸取了些许透明的液体。
　　他从小就怕疼，一点小伤口都能让他龇牙咧嘴半天，更何况是现在这样明显的伤处。他看着宋砚那副冷冰冰、公事公办的样子，心里更是没底，只觉得那棉签像是刑具一样可怕。
　　那带着刺激性气味的药水靠近时，宋柏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膝盖的伤口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疼……”他小声吸着气，漂亮的眉毛皱在一起，眼睛里瞬间又蒙上了一层水汽，可怜巴巴地看着宋砚，希望能得到一点怜悯，哪怕只是动作轻一点。
　　宋砚抬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手上的动作依旧干脆利落，蘸着药水的棉签精准地按在了膝盖破皮的地方。
　　“嘶——！”尖锐的刺痛感让宋柏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差点直接飙出来。
　　他疼得想缩腿，却被宋砚用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太冷，带着无声的警告。宋柏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手指紧紧揪住身下的床单，强忍着那消毒带来的、火辣辣的疼痛，任由宋砚动作算不上温柔地处理着他膝盖和手掌上的伤口。
　　他低着头，看着宋砚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指拿着棉签，在自己伤口上擦拭，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
　　一滴泪正好落在宋砚的手背上。
　　那滴泪带着温热的湿意，砸在宋砚的手背皮肤上，留下一点微小的痒意。
　　宋砚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甚至没有抬头看宋柏，只是用另一只手从医药箱里抽出干净的纱布，动作利落地开始包扎，声音依旧平稳得听不出波澜：“现在知道疼了？”
　　他包扎的手法很专业，甚至称得上娴熟，但速度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效率，仿佛在处理一件必须尽快完成的任务。
　　“说那些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宋柏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被纱布包裹起来的膝盖，小声抽噎着，不敢反驳。他知道自己理亏，那些“自生自灭”的气话，在经历了刚才那番真实的恐惧后，显得如此幼稚和可笑。
　　宋砚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处理好宋柏膝盖和手上的伤，将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合上医药箱。然后，他端起旁边那碗还温热的皮蛋瘦肉粥，递到宋柏面前。
　　“吃了。”
　　命令式的口吻，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宋柏其实没什么胃口，惊吓和哭泣消耗了他大量精力，胃里沉甸甸的。但他不敢违逆宋砚，只能顺从地接过碗。
　　他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粥。
　　粥熬得软糯鲜香，是他平时最喜欢的味道，此刻却有些食不知味。
　　他从小就怕宋砚，讨厌宋砚天天板着脸，但是之前有着爸妈撑腰，现如今......
　　宋柏吃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或者不小心洒出来，又引来宋砚的不满。
　　宋砚就站在床边，没有离开，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
　　这种沉默的注视让宋柏压力巨大，他加快了吞咽的速度，几乎有些狼吞虎咽，只想尽快结束。
　　“慢点。”宋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宋柏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不敢再快，只能重新放慢速度，心里更加忐忑。
　　终于，一碗粥见了底。宋柏把空碗递还给宋砚，小声说：“我吃完了。”
　　宋砚接过碗，放在床头柜上，视线在他还有些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小脸上扫过，淡淡道：“睡觉。”
　　说完，他伸手按灭了床头灯。
　　房间再次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朦胧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宋砚没有立刻离开。宋柏能感觉到他高大的身影依然立在床边，在黑暗中像一座沉默的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紧张地攥着被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几秒钟后，脚步声响起，宋砚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宋柏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黑暗给了他一丝虚假的安全感，或许是残留的恐惧让他急需确认什么，他带着浓浓的鼻音，声音细弱得像蚊蚋，在寂静中响起：
　　“哥……你……你还会把我送走吗？”
　　“爸妈说会养你，宋柏，听话些，你就还是宋家的人。”
　　“我……我会听话的。”宋柏的声音带着未散的哭腔，细弱又卑微，在黑暗中急切地保证，“我以后都会听话的，哥……”
　　门口没有再传来回应。
　　只有一声极轻的关门声。
　　第二天，宋柏因为膝盖的伤，理所当然地没有去上学。宋母心疼他，请了家庭医生来看过，确认只是皮外伤，但需要静养几天。
　　宋柏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安排，他甚至有些庆幸可以暂时不用去学校，不用面对可能已经知晓真相的同学，更不用躲避陈周那双让他心慌意乱的眼睛。


第8章 讥诮
　　接下来的几天，宋柏异常安静。
　　宋母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能变着法地给他做好吃的，轻声细语地安慰他。宋父也偶尔会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叹口气，却说不出更多的话。
　　而宋砚，则一如既往地早出晚归，即使在家，也大多待在书房。他与宋柏的交流仅限于餐桌上几句必要的、冰冷的问答。
　　宋柏不敢主动找他说话，甚至连目光对视都会迅速避开。
　　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日子，在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被打破了。
　　宋柏正靠在房间的飘窗上发呆，膝盖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留下淡淡的青紫色痕迹。
　　楼下忽然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似乎有很多人在忙碌，隐约还能听到管家指挥佣人布置客厅的声音，夹杂着隐约的谈笑。
　　他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门边，将房门拉开一条缝隙。
　　楼下的声音更清晰地传了上来，是宋母正在和管家确认明天的菜单和鲜花摆放，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许久未闻的、轻快而忙碌的喜悦。
　　“……对，周周喜欢清淡的，那个汤一定要熬到位……”
　　“鲜花多准备些百合，寓意好，也喜庆……”
　　“房间都再检查一遍，务必让周周感觉舒适……”
　　“周周”……这个亲昵的称呼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宋柏的耳朵里。
　　他们已经在用这么亲密的称呼了吗？
　　他鬼使神差地轻轻拉开房门，悄无声息地挪到二楼的栏杆旁，向下望去。
　　客厅里灯火通明，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次家庭聚会前都要明亮。
　　几个佣人正在忙碌地擦拭着本就光可鉴人的家具，更换着更精美的摆件。
　　巨大的落地窗旁，有人正在悬挂喜庆的装饰彩带。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筹备喜事的、忙碌而欢欣的气息。
　　宋母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微笑着和旁边的管家指点着上面的内容，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期待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几个平时不怎么走动的、关系亲近的叔伯家的佣人也过来帮忙，彼此间低声交谈着，脸上都带着笑意。
　　整个一楼，仿佛都被一种温暖的、期待的、与他无关的热闹包裹着。
　　所有人都很高兴。
　　为了那个即将回家的、真正的宋家少爷。
　　宋柏扶着冰凉的栏杆，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楼下那片精心准备的热闹和喜悦，像滚烫的蜡油，一滴一滴浇在他心上，烫出一个个疼痛而耻辱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