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作态（近代现代）——朝卿尘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的身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这个昏暗的角落。
　　宋柏醉眼朦胧地抬起头，逆着光，勉强辨认出站在面前的人——是陈周。
　　他怎么会来这里？来看自己的笑话吗？来看他这个冒牌货是如何狼狈不堪、借酒浇愁的吗？
　　酒精放大了宋柏心中所有压抑的情绪，尤其是对眼前这个“罪魁祸首”的怨怼和迁怒。
　　如果不是陈周的出现，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宋家二少爷！这一切都不会改变！
　　“都怪你……都怪你！”宋柏猛地站直身体，因为醉酒和激动而有些摇晃，他红着眼睛，像一只被逼急了的小兽，攥紧拳头就朝着陈周的肩膀和胸口软绵绵地捶打过去，“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是你！你把我的家还给我！还给我啊！”
　　他的攻击毫无章法，甚至因为醉意而显得笨拙无力，更像是一种无助的宣泄。
　　陈周没有躲闪，也没有动怒，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任由那没什么力道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直到宋柏因为脱力而动作慢了下来，他才伸出手，精准地、却并不用力地握住了宋柏纤细的手腕，阻止了他继续的动作。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带着一种与他年纪不符的沉稳力道。
　　“宋柏。”陈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宋柏被酒精麻痹的神经，“我从来没想过要打击你，或者嘲笑你。”
　　宋柏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只能抬起湿漉漉的、带着醉意和恨意的眼睛瞪着他。
　　陈周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他顿了顿，才继续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说……奶奶，王桂芳奶奶，她身体一直不好，最近尤其严重。”
　　他看着宋柏瞬间愣住的表情，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她是你血缘上的亲奶奶。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突然，但是……你能不能，抽空去看她一眼？她年纪大了，一直念叨着……”
　　“我不去！”宋柏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打断了他，声音因为激动和酒精而尖锐，“什么奶奶？我根本就不认识她！我不认识陈家任何人！”
　　他用力想甩开陈周的手，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混合着酒意，让他看起来更加脆弱和狼狈，“养我长大的是爸爸妈妈！是宋家！我跟你们陈家没有一点关系！你走开！我不要看见你！”
　　陈周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却没有松开。他沉默了片刻，看着宋柏泛红的眼圈和写满抗拒的脸，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她只是想见见你。”
　　“可是我不想见她。”
　　“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我不认识她。”
　　“宋柏，你真的觉得你不去见她，不承认这个现实，你就可以自欺欺人的骗自己是宋家的人？”
　　陈周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宋柏试图用酒精和愤怒掩盖的、血淋淋的现实。
　　“你明明知道，血缘是改变不了的事实。”陈周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你可以继续躲在这里喝酒，继续假装看不见我，假装没有陈家这回事。但你能骗自己一辈子吗？”
　　宋柏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酒精带来的晕眩和心底被戳破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他更加烦躁和无力。他想大声反驳，想说“我能”，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狠狠地瞪着陈周，眼眶红得吓人。
　　“奶奶她……”陈周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更低了些，“她年纪大了，身体很不好。医生说……可能没多少时间了。她不知道宋家这些事，她只是……想看看你。”
　　宋柏本来就不喜欢别人把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强加在他身上，喝了酒就把宋砚警告自己的事情全部忘在脑后，他掰开陈周的手，一字一句说：“我管她想不想见我，我是不会去的。当然，我也不会离开宋家！我就是宋家的人，生也是，死也是！”
　　陈周并没有因宋柏的激烈反应而动怒，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却狼狈、如同困兽般的少年，等他发泄完，才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宋柏混乱的脑海：
　　“谁给你的底气，让你这么确定自己能一直留在宋家？”


第10章 沙上的城堡
　　“谁给你的底气，让你这么确定自己能一直留在宋家？”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宋柏被酒精和情绪蒙蔽的理智。他猛地抬起头，醉意朦胧的眼睛里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是爸妈！是他们说的！”他几乎是吼了出来，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强调，“他们亲口告诉我，我永远是宋家的孩子！这里永远是我的家！”
　　陈周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看透这承诺背后的无奈与权衡。他微微向前倾身，逼近一步，那双与宋砚有几分神似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宋柏仓惶失措的倒影。
　　“是吗？那他们有没有告诉你，这份‘永远’的前提是什么？”
　　“宋柏，你好好想一想。当爸妈看着我这个亲生儿子，想起我过去十八年受的苦，想起我们之间缺失了十八年的亲情，他们心里会是什么滋味？那份因为愧疚和血脉相连而产生的、迫切想要补偿的心情，你觉得，能容得下一个占据了他们亲儿子位置十八年、并且拒绝承认他存在的‘养子’吗？”
　　“宋砚哥对你如何，你自己心里更清楚。他容忍你，是因为你是‘弟弟’。可现在，这个身份还存在吗？”
　　“所谓的‘永远’，不过是建立在沙上的城堡。潮水来了，它还能屹立多久？”
　　陈周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宋柏心上，将他那些自欺欺人的幻想砸得粉碎。
　　酒精带来的晕眩感此刻变成了冰冷的清醒，让他无比清晰地看到了那个残酷的未来——父母愧疚的补偿，哥哥冰冷的界限，以及他自己在这个家里日益尴尬、多余的位置。
　　“不……不是这样的……”宋柏摇着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词穷句穷，只能无力地重复着苍白的话语，眼泪混杂着酒意，不受控制地再次滑落，“你胡说……你骗我……”
　　陈周看着宋柏这副自欺欺人的模样，眉头微蹙，正欲再开口，身后却传来一道低沉稳重的声音。
　　“陈周。”
　　两人同时一僵。
　　宋柏醉意朦胧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清晰的恐惧，是宋砚！
　　只见宋砚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他身形挺拔，深色西装在宴会厅璀璨的灯光下更显冷峻。
　　他的目光先是淡淡扫过靠在墙上、脸色酡红、眼神迷离的宋柏，那眼神如同冰水，激得宋柏一个哆嗦。
　　几乎是本能反应，宋柏趁着那点酒意，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身体像是彻底脱力般，软软地朝前一倒，恰好歪倒在了离他最近的陈周身上。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仿佛真的醉得不省人事，只有紧紧攥着陈周衣袖、微微发白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陈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弄得一怔，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歪倒的身体。
　　少年温热单薄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带着清浅的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宋砚的视线在宋柏那副“醉倒”的姿态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沉难辨，随即转向陈周，语气平静无波：“爸妈在那边，想正式介绍几位叔伯给你认识，你过去一趟。”
　　“好。”陈周应道，目光还带着些许询问落在靠在自己身上的宋柏。
　　“他交给我就好。”宋砚淡淡道，上前一步，伸手，看似随意却不容抗拒地将宋柏从陈周怀里揽了过来。
　　宋柏一落入宋砚带着冷冽气息的怀抱，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他死死闭着眼，继续装死，甚至故意让呼吸显得更加绵长沉重。
　　陈周看着宋砚自然地接过宋柏，点了点头：“那我先过去了。”他又看了一眼靠在宋砚肩上“不省人事”的宋柏，眼神复杂，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着宴会中心走去。
　　待陈周离开，宋砚低头，看着怀里装睡的人。宋柏感受到那审视的目光，心跳如擂鼓，生怕被看穿。
　　然而，宋砚并没有戳破他。他只是用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宋柏的腰，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
　　宋柏吓得差点惊呼出声，死死咬住牙关才忍住。
　　他没想到宋砚会直接把他抱起来！
　　宋砚抱着他，没有走向喧嚣的宴会厅正门，而是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通往主宅内部的侧门。他抱着一个人的动作依旧轻松优雅，仿佛不费吹灰之力。
　　侧门悄无声息地合上，隔绝了身后的繁华与热闹。
　　走廊里光线柔和安静，只有宋砚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轻微声响，以及宋柏自己过于响亮的心跳声。他紧紧闭着眼，感官却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宋砚怀抱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礼服面料传递过来，带着一种令他心悸的压迫感。
　　他能感觉到宋砚抱着他上了楼梯，步伐平稳，没有一丝颠簸。
　　终于，宋砚停下了脚步。
　　是二楼，他的房间门口。
　　“咔哒。”门被推开。
　　宋砚抱着他走进房间，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然后，没有丝毫温柔地，将怀里的人丢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唔……”宋柏被摔得闷哼一声，好在床垫足够柔软。他惊慌地睁开眼，在朦胧的黑暗中，对上了宋砚居高临下、冰冷审视的目光。
　　他果然早就看穿了自己在装醉！
　　宋柏吓得往后缩了缩，酒意彻底醒了，只剩下满心的惶恐。
　　宋砚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刚才被宋柏蹭得微皱的西装袖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戏演完了？”
　　宋柏蜷缩在床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记住你现在的身份，宋柏。”宋砚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安分一点，别再做这些无谓的挣扎，更别去招惹陈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