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作态（近代现代）——朝卿尘

　　当时不懂他想要表达的意思，但现在懂了。
　　他所有的筹谋，所有的算计，在宋砚那张平静的面孔面前，都显得如此幼稚。
　　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殊不知，棋盘本身就是别人的。
　　“呵……”
　　一声低哑的笑从陈周的喉咙里溢出来，混杂在雨声里，显得格外凄凉。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没有赢过任何人。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站在过那个能和宋砚对弈的棋盘上。
　　远处的落地窗里，宋父瘫坐在沙发上，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宋母则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仿佛在看那场永远停不下来的雨。
　　这栋金碧辉煌的宋宅，此刻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他陈周，是这个坟墓里，唯一一个清醒的孤魂野鬼


第188章 小烟火
　　窗外的雨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吞没。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将人和影子的轮廓都染成暖色。宋砚把宋柏整个拢在怀里，毯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宋砚肩窝处。
　　宋柏已经不怎么哭了，只是偶尔还会抽噎一下，鼻音重得像是感冒了。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毯子里伸出来，攥着宋砚的衣领，攥得很紧，像是怕自己一松手，这个人就会离开。
　　宋砚低头，下巴抵着宋柏的发顶，闭着眼睛，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他后脑的碎发。
　　“哥哥，你爱我吗？”
　　宋砚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地收紧了手臂，将他整个人都拢在怀里。
　　“爱你，”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只爱你。”
　　“真的？”
　　“真的。”
　　宋柏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是疼的，他笑了。
　　宋砚低头看着他，看到那抹笑，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在同一瞬间重新拼合。
　　他伸手，握住宋柏刚才掐自己手背的那只手，拇指在那片微微泛红的皮肤上轻轻摩挲。
　　“以后别掐自己了。”他说，声音很低，“疼的话，掐我。”
　　宋柏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像是想笑又忍住，最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有病吧。”他说，语气是嫌弃的，但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
　　宋砚没有反驳，只是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雨毫无征兆地又大了起来，刚才还只是淅淅沥沥的雨声，瞬间就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哗哗声，密集的雨点疯狂地抽打着玻璃窗，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宋柏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声惊得一颤，他下意识地往宋砚怀里缩了缩。
　　宋砚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抚着：“不怕，只是雨大了点。”
　　宋柏的脸埋在宋砚的颈窝，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他。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
　　“宋砚。”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宋柏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点刚哭完的沙哑，“我是说……我跟陈周的事。”
　　“从一开始。”他说。
　　宋柏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
　　“哪一个一开始？”
　　宋砚想了想，像是在回忆某个不算太远但已经蒙上了一层薄雾的片段。
　　“陈周第一次找你的那天晚上。”他说，“你从咖啡厅回来，眼睛红红的，我问你怎么了，你说风吹的。”
　　宋柏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宋砚。
　　他以为自己演得天衣无缝。
　　“……你怎么看出来的？”宋柏的声音有点发虚。
　　“那天没有风。”宋砚说。
　　宋柏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把脸埋进宋砚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好尴尬，我以为我演的很好，你居然早就知道了。”
　　“换做其他人应该看不出来，你演技还是很好的，如果真想当演员的话，我可以支持你。”
　　“哎呀，别说了。”
　　宋柏把脸埋在宋砚的颈窝里不肯出来，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宋砚也不催他，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手指偶尔穿过后脑的碎发，动作轻得像风拂过草尖。
　　过了好一会儿，宋柏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别拍我了。”
　　“好。”宋砚说，手没停。
　　“我说你别拍了。”
　　“嗯。”手还是没停。
　　宋柏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鼻尖还红着，整张脸都红着，用一种“我想生气但实在气不起来”的表情瞪着宋砚。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就是——”宋柏的目光落在宋砚刚才一直拍着他后背的那只手上，那只手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搭在他腰侧，姿态自然得像是本来就该放在那里，“算了。”
　　宋砚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足够让宋柏看见。
　　“你笑什么笑！”
　　“没笑。”
　　“你明明笑了！”
　　“嗯，笑了。”宋砚坦然承认，目光温柔得像化开的糖水，“因为你在。”
　　宋柏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他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说不过宋砚了。
　　不对。
　　他从来就没说过宋砚。
　　他只是在某个很短很短的时间里，以为自己说过而已。
　　“不跟你扯这个了。”宋柏别过脸，目光落在茶几上手机屏幕上还亮着的新闻页面，声音忽然沉了下去，“那个新闻……你打算怎么办？”
　　“是......真的吗？”
　　“嗯。”
　　宋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问的不是“新闻是不是真的”，他问的是——那个身世。
　　宋砚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倒映着宋柏的脸，还有他身后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
　　“你想听真话？”宋砚问。
　　宋柏咬了咬嘴唇：“废话。”
　　宋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是真的。”
　　“我见过他，在一张合照上，之后再一次遇见他，是在福利院——”
　　二十年前，澜城福利院。
　　院长刘妈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忙碌了。
　　她指挥着阿姨们把活动室的地板拖了三遍，窗户擦了两遍，连走廊里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都被换成了刚从花市买回来的、叶片肥厚的君子兰。
　　“动作都快点儿！”刘妈拍着手，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宋总和夫人十点就到，你们都给我精神点儿！”
　　孩子们被从各自的寝室里叫出来，换上了统一发的新衣服——说是新衣服，其实是某服装厂捐的尾货，尺码不全，颜色各异，但好在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小一点的孩子懵懵懂懂，被阿姨们摆弄着穿衣服、梳头发，脸上还挂着没睡醒的迷糊。
　　大一点的孩子就不同了，他们知道今天意味着什么——宋氏集团的董事长要来做慈善，可能会带走一个孩子。
　　在所有的孩子都在活动室里排排坐、等待命运降临的时候，活动室外的走廊尽头，灰扑扑的水泥台阶上，坐着一个男孩。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露出一截过分瘦削的肩线。裤子短了一截，吊在小腿肚上方，脚上是一双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帆布鞋，鞋带打了三个结，还是松了。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水泥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一圈。
　　又一圈。
　　“小烟火！”刘妈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你怎么还坐在这儿？快进去！客人马上就要到了！”
　　男孩抬起头。
　　那是一张过分安静的脸。五官还没长开，但轮廓已经隐隐有了少年的清隽。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里面没有好奇，没有期待，甚至连抗拒都没有。
　　只有一种不属于七岁孩子的、沉甸甸的平静。


第189章 那个人不想认他
　　“我不想去。”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刘妈蹲下来，伸手想摸摸他的头。男孩微微偏了一下，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刘妈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她在这个孩子面前总是有些手足无措——他来福利院两年了，不哭不闹，不争不抢，不跟别的孩子打架，也不跟任何人亲近。阿姨们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给他什么他就穿什么，从不提任何要求。
　　他说过最长的句子，是来的第一天，福利院的阿姨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烟火。”
　　阿姨愣了一下：“烟火？这是你的名字？”
　　他没再回答。
　　“小烟火，”刘妈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商量，“今天来的宋董事长是做慈善的，他可能会资助你上学，你不想上学吗？”
　　男孩看着地上那些自己画的圈，沉默了几秒。
　　“我不想被带走。”他说。
　　刘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你在外面等着，”她说，“别跑远。”
　　男孩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画圈。
　　刘妈站起身，踩着急促的步子走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活动室里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桂花树上两只麻雀的啁啾。
　　男孩画了一会儿圈，忽然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铁门，看向院子外面。
　　福利院的大铁门是深绿色的，漆皮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外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路两边是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枝叶交错，把九月的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碎金。
　　那些碎金落在地上，落在树叶上，落在男孩的鞋尖上。
　　他盯着自己鞋尖上那片光斑，看了很久，然后站了起来。
　　男孩绕过走廊，穿过那条长长的、铺着绿色马赛克瓷砖的过道，正要拐进后院的小门，忽然听见前院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福利院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然后是一个穿浅蓝色套裙的女人。女人的头发盘得很高，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在九月的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她下车后没有看福利院的大门，而是微微侧过身，一只手搭在车门上，等着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