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作态（近代现代）——朝卿尘

　　小烟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男人也正好看过来，目光在触及小烟火的瞬间，那层温文尔雅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了底下翻涌的惊涛骇浪。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却被身边的刘妈用一句什么话绊住了脚。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
　　小烟火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眼前这个女人脸上。
　　“阿姨，”小烟火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轻，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刘妈说，你们今天会带一个人走。”
　　他顿了顿，小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却又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语气，问出了那个让他自己都觉得羞耻，却又无法抑制渴望的问题：
　　“可以是我吗？”
　　“我会很听话的，我也会很努力学习的，成为大人们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你……你为什么要选择我做你的妈妈？”
　　小烟火看着她，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因为你的手很暖。”
　　“小朋友，”女人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阿姨不能做你的妈妈，但是阿姨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经常来看你？
　　可以说一句空洞的“你要坚强”？
　　可以像所有来过福利院的大人一样，留下一个虚伪的承诺然后永远消失？
　　女人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一句。
　　“我知道了。”小烟火说。
　　女人还蹲在那里，嘴张着，手还悬在半空中，她想说什么，但小烟火没有再给她机会。
　　他从秋千上跳下来，动作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站定之后，他没有看那个女人，也没有看活动室里那个正在和其他孩子说笑的男人，而是低着头，沿着走廊，一步一步地走向后院。
　　九月的光线把他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女人看着那道背影渐渐走远，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转过头，想对丈夫说什么，却发现丈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活动室门口，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老公？”女人喊了一声，“你怎么了？”
　　那个男人猛地回过神，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扯出微笑。
　　“没事，”他说，“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自言自语道：“那个小孩长得有点像你。”
　　“你说什么？”宋正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过于急切的轻松，“怎么可能，小孩子都长得差不多。”
　　女人歪着头想了想，目光还落在走廊尽头那个已经消失的方向：“是吗……就是感觉，那个小朋友的眉眼，和你有点像。尤其是他刚才抬眼看我的时候，那个角度——”
　　“别瞎想了。”宋正明打断了她，声音比刚才更紧了一些，但脸上还挂着那个得体的、无懈可击的微笑，“走吧，刘妈还等着我们商量资助的事情。”
　　女人看了他一眼，笑了，挽住他的胳膊，说：“好。”
　　活动结束后，两人还没选出合适的人选。
　　女人的目光从台下一张张期待的小脸上划过，最后落在门外露出的一只脚上。
　　她笑了一下：“就他吧。”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女人手指的方向看向门口。
　　空荡荡的门口，只有九月的阳光从走廊斜射进来，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晃眼的光斑。
　　没有人。
　　刘妈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女人轻轻抬手止住了。
　　“小烟火。”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叫一只随时会被惊走的猫。
　　这一次，门口有了动静。
　　先是半只脚，脚上穿着那双打了三个结的帆布鞋，鞋带松开的一根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然后是深蓝色T恤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最后是他的脸。
　　他从门框后面慢慢探出半个身子，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瘦弱的、却怎么也压不弯的小草。
　　“跟我们回家吧，以后，我们做你的爸爸妈妈。”
　　小烟火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试探性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那只手很暖，把他冰凉的小手指整个包裹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干涩的声音。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这两个字了，五岁之后就再也没叫过。
　　“妈……妈妈......”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女人身后的男人。
　　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
　　那个在照片里靠在妈妈肩膀上的男人。
　　那个刚才在门口，看着自己时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男人。
　　男人也正在看着他。他的脸色有点白，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是一种小烟火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的钝痛。
　　小烟火张了张嘴。
　　那个卡在喉咙口的、生了锈的钉子，又被他用力地往外拔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叫“妈妈”的时候更疼，更硬。
　　“爸爸……”
　　在福利院，在媒体下，在他明媒正娶妻子面前，他第一次喊出曾经无比向往的称呼。
　　宋正明藏住发抖的手，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得体地微笑：“欸。”
　　“以后你就叫宋砚，砚是笔墨纸砚的砚。”
　　故事讲到这里，宋柏伸出手，轻轻地、缓缓地，握住了宋砚的手。
　　“所以，”他说，声音有一点抖，但很稳，“你从五岁起就知道自己是谁。”
　　宋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嗯。”
　　“你从五岁起就知道，宋正明是你生物学上的父亲。”
　　“嗯。”
　　“你从五岁起就知道，你妈一个人生了你、养了你、死了，然后你被扔进了福利院，等了两年，等一个从来没主动来找过你的父亲。”
　　宋砚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在宋柏的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些。
　　宋柏感觉到了。
　　他把宋砚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宋砚。”他说，“你疼不疼？”


第192章 为什么你的世界不能只有我一个人？
　　宋砚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微微一顿。
　　“疼。”他说。
　　只有一个字。
　　但宋柏听出了那一个字里面，藏着的二十三年。
　　五岁时母亲去世的疼。
　　被送进福利院、看着别的小孩被领走、自己却一次次被留下的疼。
　　七岁时终于有人来接他、却在那个人的眼睛里看不到欣喜、只看到愧疚和躲避的疼。
　　在宋宅的每一个日夜，明明流着相同的血，却永远是个外人的疼。
　　宋柏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没有大哭，没有嚎啕，只是泪腺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许可，放任那些积攒了很久的、滚烫的液体，一颗一颗地，顺着脸颊往下落。
　　他把宋砚的手从自己脸颊上拿下来，握在两只手中间，低下头，额头抵着那只有些凉意的手背。
　　“宋砚。”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不是私生子。”
　　宋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是——”宋柏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每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宋砚。你是我的哥哥。你是我的……”
　　他顿了一下。
　　“你是我的爱人。”
　　半夜，宋柏被宋砚抱在怀里，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温热。宋砚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动作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婴儿。
　　就在宋柏的意识快要沉进梦乡的时候，他忽然像被什么惊醒了似的，猛地睁开眼。
　　他从宋砚怀里挣了一下，转过身，借着那点微光，直勾勾地盯着宋砚的眼睛。
　　“怎么了？”
　　宋柏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珠转了两下，像是在脑子里飞速地算一笔账。
　　“宋砚。”他开口，声音带着刚要睡着又被自己硬拽回来的哑，还有点鼻音，“哥哥。”
　　“嗯？”宋砚没动，手还搭在他腰上，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尾音。
　　“我想起来了。”宋柏的眉头皱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宋砚睡衣的领口，把那点布料揪得皱皱的，“今天那个新闻爆出去，陈周肯定不会再给我股份了。而且宋氏的股票明天一开盘，肯定得跌停……”
　　他越说声音越小，像泄了气的皮球，“那我以后怎么养你啊？”
　　卧室里静了几秒，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然后，宋砚忽然笑了。
　　宋柏愣了一下，揪着衣领的手指松开了，变成了一根一根地去描摹宋砚领口的褶皱。
　　“你还笑。”他小声说，带着点委屈，“我都快愁死了。”
　　宋砚没再笑出声，但胸腔的震动还在。他抬起手，掌心贴在宋柏的后颈，拇指指腹蹭了蹭那块皮肤，动作缓慢而耐心。
　　“宋柏。”他叫他的名字。
　　“嗯。”
　　“哥哥养你啊。”
　　宋柏思考了一瞬，嘀咕道：“那还不是你在包养我。”
　　宋砚的手指在他后颈上停了一瞬。
　　“那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宋柏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刚才哭过的水汽，但语气已经带上了一点较劲的味道，“你出钱，我花，这不就是包养？”
　　宋砚看着他那副明明已经软成一团、嘴上却非要硬撑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包养是要签合同的。”他说。
　　宋柏一愣：“什么合同？”
　　“包养合同。”宋砚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规定双方的权利和义务，比如每个月给多少钱，见几次面，维持多长时间，分手之后怎么清算。”
　　宋柏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网上看到过的那些“包养协议”，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冷冰冰的，像一份商业合同，甲方乙方，权利义务，违约责任，一字一句都把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量化成数字。
　　而他和宋砚之间，从来没有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