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想你长命百岁（近代现代）——穆吉荣

　　然后又有一个小女孩哭着被妈妈拖着往里走，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嘴里喊着“我不要上学”。
　　又有一个高年级的男生骑着自行车从人群里穿过去，铃铛按得叮铃铃响。
　　许知珩被这个陌生的、嘈杂的场面弄得不自觉地向许星眠靠了靠。他攥着许星眠的手，手心微微出了汗。
　　许母和许父领着他们穿过人群，先走到小学部的报到处。
　　许星眠一年级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林，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笑起来很温柔。她蹲下来，跟许星眠平视：“你就是许星眠吧？许妈妈说过的，你身体要特别注意。教室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采光好，也离门口近，你有不舒服随时跟老师说。”
　　许星眠点了点头。
　　林老师又看了看他身后躲着的小尾巴——许知珩正从许星眠的肩膀后面探出小半个脑袋，一双大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这是你的弟弟？”林老师笑着问。
　　“嗯，”许星眠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叫许知珩，在幼儿园大班。”
　　许知珩听到哥哥介绍自己，从肩膀后面多露出了一点脸，对林老师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但还是没从许星眠背后出来。
　　许母在旁边叹了口气，弯下腰对林老师说：“许老师，眠眠的药在书包侧袋里，中午饭后的那一次——”
　　“我知道的，许太太。”林老师温和地接过话。
　　许父在旁边看了一下表：“幼儿园那边也快开始了，先送之恒过去吧。”
　　许星眠忽然开口了：“我想送之恒过去。”
　　他很少主动提要求。
　　许父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
　　从小学部到幼儿园，确实只隔了一个操场。
　　操场是塑胶跑道，蓝绿色的，中间有一大块草坪。操场这头是小学部的那栋灰白色教学楼，操场那头是一栋刷成了鹅黄色的矮楼，墙上画着彩虹和太阳，就是幼儿园。
　　他们一起走过操场。
　　许知珩走在许星眠左手边，右手紧紧地牵着他的左手。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小棉袄，背着那只小熊书包，走得很慢，慢到许母都觉得奇怪——平时在家里上蹿下跳的小猴子，怎么忽然变成小乌龟了？
　　他们在幼儿园大楼门口停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穿粉红色工作服的老师，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她看到许知珩，主动蹲下来，声音甜甜的：“你就是许之恒吧？我是王老师，欢迎你呀！大班的教室在一楼东边，我带你去好不好？”
　　许知珩看了看王老师，又看了看许母，又看了看许父，最后看向许星眠。
　　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说话时亮晶晶的光慢慢暗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漉漉的、像小鹿一样的神情。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圈。
　　他没有哭。
　　但他松开了许星眠的手，然后——抓住了许星眠的衣角。
　　不是牵，是抓。五根手指紧紧地攥着那一片奶白色的毛衣料子，指节都泛白了。
　　许星眠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小小的、暖乎乎的、手背上有四个小肉窝的手，此刻正用全身的力气攥着他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之恒……”许母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许知珩抿着嘴唇，把脸别过去，不看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个动作——把脸转开，把情绪藏起来。这是在福利院学会的本能，因为哭是没有用的，不会有人因为你的眼泪就留下来。
　　但他攥着衣角的力气，暴露了一切。
　　王老师站在旁边，温和地笑着，没有催促。
　　许父蹲下来，想说点什么，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安静了几秒。
　　然后许星眠弯下腰。
　　他把身体弯成一个小小的拱形，像一座桥一样，把脸凑到许知珩低垂的脸前面。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了许知珩攥着衣角的那只手。他的手还是凉凉的，覆上去的时候，许知珩微微颤了一下。
　　“之恒，看着我。”许星眠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颗钉子钉进了风里。
　　许知珩的眼珠慢慢转过来，对上许星眠的眼睛。他的眼眶已经红了，睫毛湿漉漉的，但泪水倔强地含着，没有掉下来。
　　许星眠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柔柔地弯起来。
　　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被逗笑的浅笑，也不是被感动时的微弯，而是一种——温柔的、有力量的、像在说“别怕，有我在”的笑。
　　“等下课了，我会来找你的。”他说。
　　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在许一个很郑重很郑重的承诺。
　　“隔一个操场，我走过来很快的。”
　　他又补充了一句。
　　许知珩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深的眼睛里，全部都是自己。
　　攥着衣角的手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亮了。那种湿漉漉的光变成了亮晶晶的光，像雨后天晴时，水洼里反射出的太阳。
　　“真的吗？”他问，声音有点哑，带着没咽下去的鼻音。
　　“真的。”许星眠说。
　　许知珩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过身，走到王老师身边。他走得很快，好像怕自己多停一秒就会反悔。
　　但他走到王老师身边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许星眠。
　　许星眠还站在原地，微微弯着腰，手还保持着刚才覆上来的姿势，没有收回去。
　　许知珩看了他两秒钟。
　　然后他举起右手，用力地、高高地挥了挥。
　　“哥哥——”他的声音脆生生的，穿过操场上空，穿过早晨的薄雾，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下课要来找我哦！”
　　许星眠直起身，也举起了手。
　　他没有喊，只是轻轻地挥了挥。动作不大，但很确定。
　　许知珩看到那只挥动的手，终于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灿烂的、哈哈大笑，是一个带着泪痕的、抿着嘴的、有点害羞的笑。然后他转过身，跟着王老师走进了幼儿园的大楼。
　　他的背影小小的，深蓝色的小棉袄，浅黄色的小熊书包，在走廊里一拐弯，就看不见了。
　　许母站在原地，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许父搂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没事的，”他说，“会习惯的。”
　　许母擦了擦眼泪，低下头，看见许星眠还站在原地，手还举着，没有放下来。
　　“眠眠？”她轻轻喊了一声。
　　许星眠把手放下来。
　　他转过身，走过许母和许父身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去上课了。”
　　然后他一个人，慢慢地，沿着操场边缘，朝小学部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奶白色的毛衣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柔柔的光，书包在他的背上安安静静的。
　　操场上很空旷，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长长的，铺在蓝绿色的塑胶跑道上。
　　他没有回头。
　　但他把刚才伸出去的那只手——那只挥过的、承诺过的手——慢慢地收进了口袋里，握成了拳头。


第6章 和哥哥一样的姓
　　许星眠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下课铃。
　　以前上课的时候，时间对他来说是一个需要慢慢熬过去的东西。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课，看书，或者看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下课了他也不动，就坐在座位上，等下一节课开始。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天一天，没有太多区别。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操场那头有一个小朋友在等他。
　　——
　　第一节课下课的铃声响的时候，许星眠合上课本，站了起来。
　　同桌的男孩正在伸懒腰，看到他站起来，愣了一下：“许星眠，你去哪？”
　　许星眠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出了座位，步子不大，但走得很快——对他来说很快了。林老师正好从门口经过，看到他往外走，下意识地想叫住他，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笑了笑，走开了。
　　许星眠穿过走廊，走下台阶，踏上操场。
　　操场很大，从这头到那头，他走得不快。早晨的雾已经散了，阳光干干净净地铺在蓝绿色的塑胶跑道上，踩上去软软的。他一边走一边看着操场那头那栋鹅黄色的矮楼，楼顶上画着彩虹和太阳，幼儿园三个字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他的步子不急不缓，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是因为走路走快了。
　　不全是。
　　——
　　幼儿园大班的教室里，许知珩正坐在小椅子上，两条腿晃啊晃的。
　　王老师在前面带着大家念儿歌，小朋友们跟着念，声音乱七八糟的，有人念得快有人念得慢，合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许知珩的嘴巴在跟着念，但他的眼睛一直往门口看。
　　他看了大概有八百遍了。
　　每一遍，门口都是空的。
　　他有点坐不住了。小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像椅子上长了钉子。他想了想，举起手。
　　王老师停下来，笑眯眯地问：“知珩，怎么了？”
　　“老师，”许知珩的声音脆生生的，“我们什么时候下课呀？”
　　旁边的小朋友偷偷笑了。王老师也笑了，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有五分钟。”
　　还有五分钟。
　　许知珩把手放下来，继续晃腿，继续念儿歌，继续往门口看。
　　他念着念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念了——因为他的嘴巴在做别的事情：他在无声地、一遍一遍地念着几个字。
　　哥哥。
　　哥哥。
　　哥哥。
　　他开始数数。从一数到六十，就是一分钟。他要数三百下。
　　一、二、三、四、五……
　　他数得很认真，小嘴巴一张一合的，眼睛盯着门口。
　　两百三十二、两百三十三、两百三十四——
　　那扇浅绿色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浅棕色的头发，白得像瓷的脸，安安静静的眼睛。
　　许知珩的数数停在了两百三十五。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唰”的一下，像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那盏灯从瞳孔深处亮起来，照亮了整张脸，照亮了弯起来的眉毛、翘起来的嘴角、鼓起来的苹果肌。
　　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小兔子一样蹦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