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想你长命百岁(近代现代)——穆吉荣

分类:2026

作者:穆吉荣
更新:2026-05-07 20:35:55

  到了草地中间,许知珩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去,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呈一个“大”字形躺在雪地上。雪被他压出一个浅浅的人形印子,他的头发上、睫毛上、鼻尖上全沾上了细碎的雪粒。
  “哇——”他盯着天空,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天好高啊!”
  许星眠在他旁边慢慢坐下来,没有躺下。他把外套的帽子翻上来戴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天空。
  许知珩躺了一会儿,不满意了。他侧过头,拍了拍旁边的雪地:“哥哥你也躺下来嘛!”
  许星眠摇了摇头。
  “会冷。”他说。
  “可是躺下来看天更好看!”许知珩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哥哥你试一下嘛,就一下下!冷的活我分你一半!”
  他的逻辑大概是把“冷”当成一个可以平分的东西了。许星眠看着他那张认真的、沾了雪粒的小脸,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躺了下去。
  他也摆了一个“大”字形,就在许知珩旁边。
  两个小人在雪地上并排躺着,像两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雪还在下,很小很小的雪花,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雪花落在许星眠的脸上,凉丝丝的,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哥哥,你看那朵云!”许知珩伸出胳膊,指着天上,“像不像一只兔子?”
  许星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朵云确实有点像一个蹲着的兔子,耳朵长长的,身体圆滚滚的。
  “像。”他说。
  “那边那朵呢?”许知珩又指另一朵,“像不像一只大象?鼻子好长好长!”
  许星眠看了一会儿那朵更像棉花糖而不太像大象的云,还是说了:“像。”
  许知珩咯咯地笑起来,笑完又在雪地上划拉胳膊腿,做出一个“雪天使”的形状。他做完自己的,又翻过身来看许星眠身下的雪地——许星眠躺出来的印子很浅很浅,因为他太轻了。
  “哥哥你好轻啊,”许知珩趴在地上,用手戳了戳许星眠胳膊旁边的雪,“像一片叶子一样轻。”
  许星眠没有回答。他正看着天空中缓缓飘落的雪,看着那些小小的白色颗粒在他眼前坠落、融化、消失。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轻了一些,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没有沉重,没有疼痛,没有那种随时可能停下来的恐惧。
  就只是——躺在一个下雪的早晨,身边有一个叽叽喳喳的小男孩,天很高,雪很轻,时间很慢。
  他想在这里待久一点。
  再久一点。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说出口,福伯的声音就从花园那头传了过来:“大少爷,小少爷,该回去吃饭了!”
  许知珩“啊”了一声,满脸的不情愿:“再玩一会儿嘛——”
  福伯已经走到跟前了,笑着摇摇头:“不行不行,太太说了,雪地里不能待太久,会着凉的。快起来,午饭已经好了。”
  许知珩扁着嘴从雪地上爬起来,头发上、衣服上挂满了雪粒,像一个刚出炉的雪糯糍。他低头看着还躺在雪地里的许星眠,伸出手:“哥哥,起来吧。”
  许星眠望着他伸过来的那只小手,那只手背上落着雪花,手心里却是暖暖的。
  他握住了,借着力慢慢坐起来。
  雪地确实凉,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小块,但他心里不想走的感觉比雪更凉。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排人形印子——许知珩的那个又深又宽,他的那个又浅又窄,并排躺在雪地上,像两个手牵手的小人。
  他记住了这个画面。
  ——
  午饭是热腾腾的排骨汤面。许知珩吃得满头大汗,鼻尖上挂着汗珠,一边吃一边说“好好吃”,说得福伯笑得合不拢嘴。许星眠吃得不快不慢,但他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两块到许知珩碗里,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许母看见了,和许父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嘴角都是弯的。
  吃完饭,外面的雪停了。一家人窝在客厅里,壁炉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暖意烘得人昏昏欲睡。
  许知珩发现了墙角那一大盒积木。
  “哥哥!积木!”他像发现宝藏一样扑过去,把整盒积木哗啦一声倒在地毯上。木头积木散了一地,五颜六色的,有长方形、正方形、三角形、圆柱形,还有几块拱门形状的。
  许知珩盘腿坐下来,开始搭。他搭东西的方式和他的性格一样——又快又热闹。他不看图纸,不按规矩,想到什么搭什么。先搭了一个高高的塔,塔倒了;又搭了一座桥,桥也塌了;他毫不在意,咯咯笑着把积木重新堆起来。
  许星眠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搭。他搭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块积木都对齐了才放下去。他搭的是一座小房子,有墙,有门,有三角形的屋顶。
  许知珩凑过来看,大眼睛里满是崇拜:“哥哥你好厉害!好漂亮!”
  许星眠的耳朵尖红了,但他没有停,继续搭。许知珩也不搭自己的了,开始给许星眠递积木——“哥哥,这个!”“哥哥,这个蓝色的要不要?”“哥哥,这个拱门放在这里好看!”
  他叽叽喳喳地用脆生生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客厅。
  许星眠负责搭,许知珩负责递、负责夸、负责在旁边像小麻雀一样不停地说话。
  他们一起搭出了一座很大的城堡。
  有城墙,有塔楼,有大门,还有许知珩强行加在城堡外面的一个秋千——用拱门积木和一根铅笔搭的。
  “这是我们在院子里的秋千!”许知珩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装置,得意洋洋。
  许星眠看了看那个“秋千”,嘴角慢慢弯起来。
  “嗯。”他说。
  搭完积木,天色已经暗了。许母催着他们去洗澡睡觉。
  许知珩今天玩得太疯了,洗澡的时候就一直在打哈欠,坐在浴缸里差点睡着。福伯把他从水里捞出来,裹上浴巾,擦干,换上睡衣——还是许星眠那件大了两号的旧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露出一截瘦瘦的小肩膀。
  他被领进许星眠房间的时候,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但他爬上了床之后,忽然又来了精神。
  他往床中间一躺,四肢大大地张开,摆出一个标准的“大”字形。
  “哥哥,”他含混地说,“我睡这里!”
  他占了整张床的三分之二。
  许星眠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摊在床中央的“大”字,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说话,绕到床的另一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躺下去。床本来就不大,许知珩占据了正中间,许星眠只能缩在靠墙的那个角落,侧着身子,背贴着墙壁,只有一小半屁股挨着床垫。
  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
  许知珩已经闭上了眼睛。看起来像要睡着了。
  但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忽然翻了个身。大字形变成了一字——横着睡。他的脑袋撞上了许星眠的枕头,脚蹬到了许星眠的小腿。
  许星眠被蹬得往墙那边又缩了缩。
  又过了十秒钟。
  许知珩又翻了个身。这回他把一条腿搭到了许星眠的肚子上,胳膊一抡,差点打在许星眠的脸上。许星眠偏头躲开,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已经退无可退了。
  许知珩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动了。
  他这次整个身体转了一个方向,头朝床尾,脚朝床头,呈一个对角线横跨整张床,像一座人形小桥。一只脚正好踩在许星眠的枕头上,另一只脚悬在床沿外面。
  许星眠:“……”
  他无声地从枕头下抽走自己的枕头,把许知珩那只脚轻轻挪开,又缩回了角落里。
  说实话,他有点想叫福伯来帮忙。
  但他看着许知珩在睡梦中微微翕动的睫毛、微微张着的小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安详睡脸,那句“福伯”就没有叫出口。
  他在黑暗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张脸。
  然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把被子拉高,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缩在床角,闭上眼睛。
  他以为今晚大概就这样了。缩在角落里,等天亮。
  但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也许更久——正当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温热的身体忽然从床中央滚了过来,像一块从山坡上滚下来的小圆石头,准确无误地滚进了他的怀里。
  许知珩在睡梦中找到了最暖和的地方。
  他的小脑袋拱进许星眠的颈窝,脸贴着许星眠的锁骨,一条胳膊搂住他的腰,一条腿跨上他的腿,整个人像一只小八爪鱼一样,严丝合缝地缠住了他。
  他的呼吸温热地打在许星眠的脖子上。
  他的心跳透过两层薄薄的睡衣,传到许星眠的胸口。
  许星眠僵住了。
  他花了大概五秒钟来适应突然加重在身上的重量和温度。
  然后,慢慢地,他抬起一只胳膊,轻轻搭在许知珩的后背上。
  怀里的小八爪鱼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含混的呢喃,往他怀里又拱了拱,终于彻底不动了。
  许星眠低下头,鼻尖碰到许知珩毛茸茸的头顶。洗发水的味道,草莓味的,甜甜的。
  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好。
  比七年来的任何一个晚上都好。
  ——
  第二天早晨,窗帘缝隙里的光又准时地挤了进来。
  许知珩还是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许星眠身上。许星眠的胳膊比昨天更麻了,但他依然没有动。
  是福伯的敲门声把他们叫醒的。
  “大少爷,小少爷,先生和太太在楼下等你们呢,说有事要跟你们说。”
  许知珩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哥哥身上。他眨了眨眼睛,看了看自己缠在许星眠腰上的腿,又看了看许星眠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
  “嘿嘿……”他干笑了两声,从许星眠身上滚下来,滚到床的另一边,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寿司卷。
  许星眠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右臂。
  许星眠温柔的朝他笑了笑,摸了一下许知珩的头。
  ——
  楼下,许母和许父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牛奶、煎蛋、面包片,还有一小碟许知珩喜欢的草莓酱。
  两个小孩洗漱完下楼,许知珩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爸爸妈妈早上好呀——”
  许母笑着招手让他过来坐。等他坐到椅子上,许父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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