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想你长命百岁（近代现代）——穆吉荣

　　福伯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动静，无声地笑了笑，转身下楼去了。
　　许知珩已经掀开被子要往下跳，脚刚碰到地板，又忽然收回来，转过身，扑上来抱了许星眠一下。
　　那一抱又快又猛，像一颗小炮弹。许星眠被他撞得往后一仰，后背抵住了床头板。许知珩的小胳膊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哥哥你等等我，我很快就好！”
　　然后他就松开手，蹦下床，趿拉着大了两号的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向卫生间。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探出半个脑袋：“哥哥你别自己下去哦！要等我！”
　　说完又啪嗒啪嗒跑走了。
　　许星眠靠坐在床上，看着那个消失在卫生间门口的小身影，听着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和哼着不成调儿的小曲的声音。
　　他低下头。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刚才被许知珩撞到的地方。
　　那颗心脏正以比平时快一些的频率跳动着，一下，一下，一下。但和以前那种胸闷的、喘不上气的快不一样。这一次，它是轻轻地、暖暖地跳着，像是在回应什么。
　　许星眠把被子拉到鼻尖，遮住了自己下半张脸。
　　但他弯着的眉眼，被子遮不住。
　　阳光已经挤进来很多条了，一条一条地铺在深蓝色的床单上，像金色的琴弦。卫生间里传来许知珩奶声奶气的催促：“哥哥你快来刷牙呀！牙膏我都给你挤好啦！”
　　许星眠放下被子，慢慢下了床。
　　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进卫生间的时候，看见许知珩正踩在小凳子上，嘴里叼着牙刷，满嘴白沫，冲他含混不清地笑：“哥哥你看，我给你挤的——草莓味的！”
　　他指了指台面上那个挤好了牙膏的牙刷，牙膏歪歪扭扭地趴在刷毛上，挤得有点多，都快滴下来了。
　　许星眠拿起那只牙刷。
　　“谢谢。”他说。
　　许知珩被这一声“谢谢”弄得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他赶紧转回去对着镜子假装认真刷牙，含着一嘴泡沫含混地嘟囔：“不客气啦……”
　　镜子里，他看见许星眠站在他旁边，也开始刷牙。
　　两个小孩并排站在镜子前，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浅棕色头发安安静静，一个黑头发翘得像鸟窝；一个嘴角平平，一个嘴角弯弯。他们的动作却出奇地一致：抬手，刷牙，低头，吐泡沫。
　　许知珩看着镜子里的画面，忽然笑了，笑得眼睛亮亮的。
　　他想，以后每天早上都要这样。
　　——
　　早饭是白粥配小菜，还有许知珩点名要的奶黄包。
　　许知珩坐在许星眠旁边，吃得很不老实。他先把奶黄包的皮剥了，露出里面金黄色的馅，然后把馅舔掉，再把皮团成一个球塞进嘴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满脸都蹭上了奶黄色的渣。
　　许母看了又好笑又无奈：“知珩，好好吃饭。”
　　许知珩含着满嘴的面团，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混不清地说：“系在吃呀！”
　　许星眠把自己那碗粥里的红枣舀出来，放到许知珩的碗边。动作很轻，像是怕被发现一样。
　　许知珩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枣，又抬头看了一眼许星眠。
　　许星眠正在低头喝粥，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知珩抿着嘴笑了，把那颗枣塞进嘴里，甜得眼睛又弯成了月牙。
　　吃完早饭，许知珩就迫不及待了。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许星眠身边拉住他的手，仰着脸，大眼睛亮闪闪的：“哥哥，秋千！”
　　许星眠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站起来。
　　他走得不快，但许知珩没有任何催促。他乖乖地放慢脚步，和许星眠并排走，手牵着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穿过客厅，推开那扇通往花园的玻璃门。
　　早晨的花园很安静。冬天的草是枯黄的，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但空气很清新，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花园最东边，老槐树下，果然挂着一个木头秋千。
　　那是许星眠很小的时候，爸爸亲手做的。许星眠从来没有坐过。不是不想坐，是不能——他的心脏承受不了那种忽上忽下的失重感。秋千做好之后，就一直空荡荡地挂在那里，风吹日晒，木板上有了浅浅的裂纹，铁链子生了细细的锈。
　　许知珩显然不介意这些。
　　他看到秋千的那一秒，就松开了许星眠的手，像一只脱了缰的小兔子，蹬蹬蹬地跑过去。他跑得太快了，拖鞋飞了一只，他也不管，光着一只脚踩在枯黄的草地上，跑到秋千前面，转身一屁股坐了上去。
　　秋千晃了晃，铁链发出吱呀一声。
　　许知珩两只手抓住两边的铁链，脚蹬着地，抬起头，冲许星眠喊：“哥哥！你推我呀！”
　　他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头发被早晨的风吹得翘起来，整个人沐浴在初升的阳光下，像一颗闪闪发光的、饱满的小太阳。
　　许星眠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
　　冬天的阳光穿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草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许知珩坐在秋千上，歪着头冲他笑，笑得那么亮，那么暖，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好像秋千就是用来荡的，好像笑就是不用克制的，好像生活就是可以这样轻盈的。
　　许星眠慢慢地走过去。
　　他走到秋千后面，伸出手，放在许知珩的后背上。
　　手有点凉。
　　“准备好了吗？”他问，声音很轻。
　　“准备好啦！”许知珩大喊，双手攥紧铁链，整个人的背绷得直直的，脚尖点着地面，蓄势待发。
　　许星眠轻轻推了一下。
　　秋千向前荡出去，许知珩发出“哇——”的一声。
　　那个声音清脆得像是把一整颗星星含在嘴里吹响了。秋千荡到最高点的时候，许知珩的笑声也跟着升上去，像一只脱线的风筝，在冬天的天空里毫无顾忌地飘扬。
　　“再高一点！哥哥再高一点！”
　　许星眠抿着嘴唇，嘴角那个弧度越来越大。他推的力气不大，每一次都稳稳的、轻轻的，像他做任何事情一样，小心翼翼，从不过界。
　　但他推得很认真。
　　每一下都认真。
　　许知珩的笑声在花园里回荡，惊起了老槐树上两只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又落回来，站在树枝上歪着头看这两个小孩。
　　许知珩荡到最高处的时候，脚尖几乎碰到了最低的那根树枝。风灌进他的袖子，把宽松的睡衣吹得鼓起来，像两面小小的帆。他仰起脸，迎着风，眯着眼睛笑，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哥哥！你看我！像不像在飞！”
　　许星眠站在秋千后面，两只手搭在铁链上，随着秋千的摆动微微调整着身体的姿势。他看着许知珩飞扬的头发、红扑扑的脸颊、笑得不见眼只见牙的灿烂模样，胸口那颗总是不听话的心脏，今天跳得格外安稳。
　　“像。”他说。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但许知珩好像听到了。他在秋千荡回来的那一瞬间转过头，看着许星眠，冲他伸出了一只手。
　　“哥哥你也来坐！我们一起荡！”
　　许星眠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小小的、暖乎乎的、手背上有四个小肉窝的手。那只手在风里微微晃着，等他。
　　他摇了摇头。
　　“我不能荡。”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接受了的事实。
　　许知珩的手没有收回去。
　　他从秋千上跳下来，跑到许星眠面前，仰着脸看他。他的头发更乱了，脸颊被风吹得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眼睛里倒映着整个冬天的晴空。
　　“那没关系，”他说，然后伸出手，把许星眠的手握住了，“那我们不荡了。”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快，像是根本不需要想。
　　许星眠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
　　“你不是想荡秋千吗？”他问。
　　许知珩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我想跟哥哥一起玩。荡秋千只是……只是方法！”
　　他说“方法”这个词的时候，咬字有点不清楚，说成了“方发”，但语气笃定得像一个小大人。
　　许星眠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亮闪闪的、认真的、没有半点勉强的眼睛。
　　然后他蹲下来，和许知珩平视。
　　“你荡，”他说，“我看着你。”
　　“可是——”
　　“我看着你荡，我就很开心。”
　　许知珩的嘴巴微微张着，大眼睛扑闪了两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里有光在跳。他松开许星眠的手，转身又跑回秋千上坐好，两条腿晃啊晃的，自己用脚蹬着地面，让秋千慢慢地、慢慢地晃起来。
　　他一边晃一边歪着头看许星眠，嘴角弯弯的，像挂了一颗糖。
　　“哥哥，那我荡的时候会一直看着你哦！”
　　许星眠站在秋千旁边，一只手搭在铁链上，微微弯着嘴角。
　　“好。”他说。
　　冬天的阳光慢慢升高了，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斜斜的、长长的，交织在一起。许知珩的秋千荡得不高不低，但他每次荡到许星眠面前的时候，都会冲他比一个大大的耶，或者做个鬼脸，或者喊一声“哥哥你看我呀”。
　　许星眠就看着他。
　　一直看着。
　　他看着许知珩被风吹起来的头发，看着他在秋千上扭来扭去的活泼模样，看着他每一个明亮的、毫不吝啬的笑容。
　　他想，他要记住这些。
　　记住这个早晨，记住这个秋千，记住这个笑起来像小太阳一样的男孩。
　　这是他七年来，最像活着的一个早晨。


第4章 八爪鱼
　　许知珩在秋千上荡了很久。
　　久到铁链上的铁锈蹭了他一手，久到他的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像两颗熟透的苹果。他从秋千上跳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许星眠伸手扶住了他。
　　“哥哥，我们去那边躺一会儿好不好？”许知珩指着花园中间那片草地，眼睛亮晶晶的。
　　许星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冬天的草地已经枯黄了，但昨晚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白白的、软软的，像给大地铺了一层棉花糖。他犹豫了一秒——躺在地上，衣服会湿，会冷，妈妈知道了大概要担心。
　　但他看着许知珩那双充满期待的大眼睛，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好。”他说。
　　许知珩立刻开心得像只小兔子，拉着他就往草地上跑。跑了两步又忽然慢下来，想起来哥哥不能跑。于是他改跑为走，但步伐还是蹦蹦跳跳的，像脚底装了弹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