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想你长命百岁（近代现代）——穆吉荣

　　“拍好了？”许星眠从石头上下来。
　　“嗯，拍好了。”许知珩把手机收起来没有给他看，因为照片是糊的，也因为那是他私心不想分享的画面。
　　走到垛子口的时候，许星眠的呼吸重了一点。许知珩没有问“你累不累”，把背包拿下来打开保温杯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许星眠接过去喝了，许知珩又倒了一杯递过去，许星眠又喝了。第三杯的时候许星眠说“够了”，许知珩把杯子收起来拧好盖子。
　　“哥，我们歇一会儿。”
　　“不用。”
　　“我累了。”许知珩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许星眠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在他旁边坐下来。山风很大，吹得松树呜呜地响。许知珩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橘子剥开，把一半递给许星眠。许星眠嘴唇划过了知珩的手，吃了那一半橘子，许知珩的手愣在了那里，许星眠看着他笑出了声。
　　许知珩被哥哥的笑容晃了眼睛，飞快的在他的脸颊贴了过去，然后把脸撇到一边，耳朵变成粉色了。
　　许星眠牵起许知珩的手，“走吧，休息够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开始往下沉。光变得柔和起来，金黄金黄的，落在石头路上像铺了一层碎金。许知珩走在前面，踩着一块一块金色的石头往下跳，跳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许星眠。
　　“哥，你快点。”
　　“慢点。”许星眠说。
　　许知珩笑着转身继续往下跳，脚步声在山谷里回荡，嗒嗒嗒，嗒嗒嗒，像心跳。
　　第四天，香水岭路线。这条最短，最平缓，民宿老板说适合亲子游，许知珩听到“亲子游”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许星眠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许知珩觉得他在心里笑。
　　从庙前村出发沿着溪谷栈道往前走，路边开满了野花，白的，黄的，紫的，小小的，藏在草丛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许知珩蹲下来拔了一朵紫色的在手里转了两圈，别在了许星眠的背包拉链上。许星眠没有看到，许知珩也没有告诉他。
　　到了后坞村，许知珩才开口。“哥，你看看你背包。”
　　许星眠把背包从肩上拿下来，看到了那朵紫色的小花。花瓣已经被风吹掉了一瓣，剩下的几瓣蔫蔫的，但颜色还在。
　　许知珩看着他等着他说什么，许星眠把那朵花取下来，看了看，放进了口袋里。
　　许知珩愣了一下。“你……花都蔫了。”
　　“嗯。”
　　许知珩没有再说话，但他转过身往前走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大到压都压不下去。
　　四天，四条路。他们踩过青苔石板，穿过没有灯的隧道，在瀑布前面被水雾打湿了头发。他们在山顶分享同一个橘子，在溪边互相泼水，在竹林深处一起听风穿过叶子的声音。
　　许星眠的嘴唇干了一次，许知珩就记住了后面的每一天早上都会在保温杯里装好温水。许知珩的手被路边的野草划了一道小口子，许星眠没有说“你怎么不小心”，晚上回到民宿找老板要了创可贴放在许知珩的床头柜上，许知珩洗完澡出来看到了，贴上了。
　　离开莫干山那天早上，许知珩起得很早。他站在窗前看了最后一眼那片竹林，阳光还没有照进来，竹林是墨绿色的，沉沉的，像一潭深水。许星眠在他身后醒了，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着，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许星眠没有睡，起来洗漱，收拾东西。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许知珩把充电器拔下来塞进背包侧袋里，许星眠把洗漱袋拉好放在行李箱最上面。谁都没有说“要走了”，谁都没有说“舍不得”。但他们都走得很慢，从房间到前台，从前台到大门口，比来的那天慢了很多。
　　车在门口等。司机把行李箱搬上去，许知珩拉开车门，让许星眠先上，然后自己上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有点响。车子发动了，窗外的竹林开始往后退。
　　许知珩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竹子一棵一棵地从视线里消失，看了一会儿就不看了。转过头，许星眠也在看窗外。他的侧脸安安静静的，和来的时候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但许知珩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可能是嘴角的弧度，可能是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
　　车子拐了一个弯，莫干山消失在身后。许知珩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许星眠的手指，许星眠没有看他，也没有抽开。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车子一路往前开。
　　“哥。”
　　“嗯。”
　　“下次还来。”
　　“好。”


第26章 上学
　　假期结束得比想象中快。莫干山的竹林、溪水、瀑布、隧道，那些牵过的手、拥抱过的黑暗、被风吹乱的头发，都收进了手机相册和记忆的某个角落。行李箱摊在房间地板上，许知珩往里塞
　　许母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许知珩爱吃的糖醋里脊、许星眠爱吃的清蒸鲈鱼。
　　饭桌上她给两个人夹菜，碗里堆得冒了尖。“到了学校要按时吃饭，不要熬夜，天冷了记得加衣服。”许知珩嘴里塞着排骨含混地“嗯嗯”应着，许星眠安静地吃，偶尔说一句“知道了”。
　　许父放下酒杯看着许星眠，“照顾好弟弟。”许星眠说“嗯”，许父又看了看许知珩，“你也照顾好你哥。”许知珩把嘴里的排骨咽下去。“那当然。”许母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说“好好的啊”，端起杯子碰了碰两个人的杯子，清脆的一声响。许知珩仰头把饮料喝完了，许星眠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半。
　　福伯送他们去高铁站。后座上许知珩靠着窗，许星眠坐在中间，两个人的手在座位中间握着，被书包挡住了。福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着把目光收回去，什么也没说。
　　高铁上许知珩靠着许星眠的肩膀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滑到许星眠的胳膊弯里，许星眠没有动。窗外掠过一片一片绿色的田野、白色的房子、远远的山。许星眠低头看了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没有痕迹，但他知道风来过。
　　到了学校，报道、领学生证、找宿舍。许知珩拿着宿舍分配单站在走廊上愣了三秒，然后转过头看着许星眠。许星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们把行李搬进宿舍，两张床并排，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张蓝色的床单上，暖洋洋的。许知珩把自己的床铺好，站在床边看了看，又看了看许星眠的床，把他没铺好的床单拽平了。
　　许星眠正在整理书架，把带来的书一本一本地码上去。许知珩走到他身后看着那排书——专业书、英语词典、一本翻旧了的林清玄散文集，还有一本没有封面的手写本，不知道是什么。许知珩没有问，但记住了那本手写本的位置，最左边，靠墙，被其他书挡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报到完的第二天没有课。许母在家庭群里发了消息问“宿舍怎么样、室友怎么样”，许知珩拍了一张宿舍的照片发过去，“好着呢，不用担心”。许母发了一个笑脸，说“那就好”。许知珩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着许星眠，许星眠坐在床边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哥。”
　　“嗯。”
　　“我们去看电影吧。”
　　许星眠抬起头看着他。“什么电影？”
　　“随便，去了再选。”
　　许星眠看了他两秒，把书放下拿外套。电影院在學校旁边的商场里，三楼。周一下午人不多，售票处没什么人排队，许知珩站在大屏幕前仰着头看排片，动作片、科幻片、爱情片、动画片，看了一圈不知道选哪个。
　　他转头问许星眠，“你想看哪个？”许星眠说随便。许知珩说你不要老是说随便，许星眠说哪个都行，许知珩选了爱情片。
　　买了票、买了可乐、买了爆米花，大桶的。许知珩抱着爆米花桶走进放映厅，许星眠跟在他后面拿着两杯可乐。厅里人很少，零零散散坐了几对情侣。许知珩选了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许星眠在他旁边坐下。灯光暗了，银幕亮了，电影开始了。
　　讲了什么许知珩没太看进去，大概是一个男生喜欢一个女生不好意思说，绕了很多弯路最后还是在一起了。俗套的剧情，不算难看也不算好看，但有一段他看进去了——男生和女生在雨中接吻，雨很大，两个人浑身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许知珩的耳朵红了。他偷偷看了许星眠一眼，许星眠在看银幕，侧脸安安静静的。可乐杯放在扶手上，他的手搭在杯子上。许知珩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搭在杯子上，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了。许星眠没有缩回去，许知珩也没有。手指就那样搭着，冰可乐把指尖冰得凉凉的。
　　电影散场了，灯光亮起来。许知珩把最后几颗爆米花倒进嘴里，站起来，许星眠已经把可乐杯收好了。
　　开学后，他们每天一起去上课。
　　计算机学院和经管学院的课不在一起，但公共课是一起上的。高数、大英、思修，大课在同一个教学楼。许知珩每次都提前到占座，占最后一排靠窗的两个位置。
　　许星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许知珩的桌上只有一本书和那支深蓝色的笔。上课的时候许知珩偶尔会走神，看着窗外发呆，或者在本子上画小人，画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头顶上画一个大大的太阳。
　　许星眠听课。他不走神，不画小人，笔记记得整整齐齐，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他会在许知珩走神的时候把他的笔从本子上抽走，许知珩回过神来发现笔没了，转头看着许星眠。许星眠不看他，把笔帽合上放在两个人中间。许知珩没有拿回去，笑了，翻开书继续听课，没有笔也能听。
　　第二节大课间有二十分钟休息，别人去食堂买吃的、去走廊透气、趴桌上补觉。许知珩把脑袋靠在许星眠肩膀上，闭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靠窗，两个挨在一起的男生——一个睡着了，一个在看书。有人以为他们是兄弟，因为都姓许，因为长得有一点点像——不是五官像，是气质像，安静的和不安静的，站在一起的时候像一幅画。也有人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只是觉得“那两个男生老是走在一起”。
　　有人问过许知珩，“许知珩，那个总跟你在一起的男生是你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