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想你长命百岁（近代现代）——穆吉荣

　　“那你……不生气？”
　　许星眠把书合上，放到床头柜上。他关掉台灯，房间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你这么怕我生气？”许星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比平时低一点。
　　许知珩愣了一下。许星眠很少反问，他通常只回答。回答是“嗯”或“不是”，回答不了就沉默。
　　“……不是怕。”许知珩说，“就是……你什么都不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我想什么，你不是都知道吗。”许星眠说。
　　许知珩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想说“我不知道”，想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想说“你告诉我”——但他的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许星眠说的是真的。
　　他知道许星眠在想什么。许星眠想让他来，所以从来不留门——不对，从来不留门？许星眠从来没有锁过门。许星眠想让他靠着，所以每次他靠过去，许星眠都没有躲开。许星眠想让他穿着一样的T恤，所以许母买了两件。许星眠想让他知道“没关系”，所以说了“没关系”。
　　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想听许星眠亲口说。但许星眠不会说，许星眠从来不会说。
　　许知珩把脸埋进许星眠的肩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讨厌。”
　　许星眠没有回答，但他的手落下来，放在许知珩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许知珩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哥，你以后能不能多说一点？”
　　许星眠的手停了一下。
　　“尽量。”他说。
　　许知珩笑了，笑得嘴唇贴着许星眠的肩膀，一颤一颤的。“尽量”是许星眠的“我试试”。“尽量”是许星眠的“我答应你”。“尽量”是许星眠的“我也喜欢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许知珩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许星眠模糊的轮廓。月光太淡了，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许知珩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节奏不对，太快了，太浅了——和自己一样。
　　“哥。”
　　“嗯。”
　　“你以后不要自己扛着。有什么话就说。说不出来就写。写不出来就——就捏我一下。”
　　许星眠沉默了几秒。“捏你一下，你能懂？”
　　“懂。你捏一下是‘我在’，捏两下是‘想你’，捏三下是——”许知珩想了想，“‘过来’。”
　　许星眠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许知珩的头发上滑下来，落在他的手臂上，捏了一下。一下。
　　许知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月光里。
　　他把脸往许星眠的颈窝里又埋了埋，鼻尖抵着他的皮肤。
　　“哥，晚安。”
　　“……晚安。”


第16章 心跳
　　高中的许知珩，每天早上和许星眠一起出门，他往一楼，许星眠往五楼。中午在食堂碰面，许星眠话少，他话多，一个听一个说，饭吃得慢吞吞的。放学在楼梯口等，然后一起走出校门。
　　日子过得像一条平缓的河，没什么波澜，但很舒服。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大扫除。许知珩被分配去擦窗户，他站在椅子上踮着脚尖够最上面那格玻璃，椅子腿晃了一下，他整个人歪了过去。旁边一个女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小心！”许知珩站稳了，低头一看，是班里的纪律委员，叫苏晚。马尾辫，圆脸，说话声音不大。他站稳了，椅子还在晃，苏晚的手没有松开，帮他扶着椅子腿。
　　“谢谢。”许知珩说。
　　苏晚笑了一下。“你小心点，别站那么高。”
　　许知珩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擦窗户。他没注意到，走廊对面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许星眠今天下课早，他说了要来找许知珩一起回家。从五楼走到一楼，走到高一（3）班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这一幕——许知珩站在椅子上，旁边一个女生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在笑。不是大笑，是那种“我差点摔倒你好笨”的、带着一点亲昵的笑。
　　许星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女生的手上——她扶着许知珩的胳膊，手指搭在他的校服袖子上。许知珩没有躲开。许星眠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他没有叫许知珩。
　　许知珩擦完窗户，从椅子上跳下来，洗了手，收拾好书包，去楼梯口等许星眠。等了五分钟，没有来。又等了五分钟，还没有来。他拿出手机发消息：“哥，你在哪？”过了几分钟，许星眠回了一条：“先走了。”许知珩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下。许星眠从来不会不等他。从幼儿园到现在，从来没有。他问“怎么了”，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许知珩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梧桐树影落了一地，他已经找不到许星眠的影子。他走得很慢，走几步看一下手机，许星眠始终没有回复。
　　回到家，许母说许星眠已经回房间了。许知珩上楼，走到许星眠房间门口，门关着。他敲了两下。“哥？”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两下。“哥，你怎么不等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许星眠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没事，你先休息。”
　　许知珩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下去。他感觉到什么东西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
　　第二天，许星眠没有在校门口等他。许知珩走到老位置，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空了一下。他一个人走进校门，走到高一楼层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方向。许星眠的教室在五楼，太远了，看不到。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知珩端着餐盘去二楼靠窗的位置。许星眠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餐盘，但没怎么动过。许知珩坐下来，看着他。“哥，你昨晚怎么没回我消息？”许星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机没电了。”
　　许知珩看着他，觉得那个回答有点敷衍，但他没有追问。他低头吃饭，吃了一口，抬头看了许星眠一眼。许星眠在喝汤，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
　　下午课间，许知珩跑到五楼去找许星眠。教室门开着，许星眠的座位空着。他问了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说许星眠好像去操场了。许知珩又跑到操场。
　　操场很大，下午的阳光白晃晃地照着，塑胶跑道晒得发软。许星眠站在跑道的另一端，一个人，面朝围墙，不知道在看什么。许知珩朝他走过去，走到一半的时候没注意脚下——跑道边缘有一块凸起的橡胶，他的脚尖绊了上去，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地上，手掌撑住了地面。
　　动静不大，但在空旷的操场上很明显。许星眠转过身，看到许知珩跪在地上。他愣了一下，往这边走了两步。但他还没有走到，一个人影从旁边跑了出来。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在操场上，可能是体育课自由活动。她跑过来蹲下来扶住许知珩的胳膊，语气有点急：“你没事吧？怎么又摔了？”许知珩膝盖有点疼，手掌蹭红了一块，但没什么大事。他借着苏晚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事没事，绊了一下。”
　　苏晚低头看了看他的膝盖。“破皮了，去医务室涂点药吧。”
　　“不用，一点点。”
　　“还是去一下吧。”苏晚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很认真。许知珩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确实蹭破了一点皮，有一点点血丝。“那好吧。”他说，跟着苏晚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想起什么，回过头想找许星眠——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他看了一圈，没有找到。
　　医务室在一楼拐角，苏晚帮许知珩借了碘伏和棉签，他弯着腰自己涂了一下，贴了个创可贴。苏晚在旁边等着，
　　等他弄完了，两个人一起走出医务室。在走廊里分开的时候，苏晚看了他一眼。“你哥不是高三的吗？我之前见过他来接你。你今天没等他？”许知珩说“等啊”，然后意识到今天中午和下午都没有等到许星眠。他加快脚步往五楼走，这次一定要找他当面问清楚。
　　他走到高三（1）班门口的时候，许星眠正好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许知珩看着他的脸。许星眠的脸很白，比平时白。不是那种“皮肤白”的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
　　“哥，你今天怎么了？”许知珩问。
　　许星眠没有回答，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膝盖上。创可贴贴着，边缘翘起来一点。许星眠看着那块创可贴，看了两秒。
　　“摔了？”他问。
　　“绊了一下，没事。”
　　“……她扶的你？”
　　许知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谁。“苏晚？对，她刚巧在操场上。你怎么知道？”
　　许星眠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许知珩跟在他后面，觉得今天许星眠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步子也没有平时稳。下楼梯的时候，他的手扶着栏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在数台阶。
　　“哥，你没事吧？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两个人走出校门，梧桐树影落了一地。许知珩走在他左边，想牵他的手。他的手伸过去一点，许星眠的手却收了回去，插进了口袋里。许知珩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缩了回来。
　　走到梧桐路中段的时候，许星眠的步子忽然晃了一下。
　　“哥？”许知珩扶住了他的胳膊，许星眠的手臂很凉，隔着衬衫袖子都能感觉到。许星眠站住了，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撑在路边的梧桐树干上，低着头，呼吸有点重。
　　“你怎么了？你别吓我。”许知珩的声音变了，变得又急又紧。他弯下腰看许星眠的脸，那张脸白得吓人，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但天气并不热。
　　许星眠闭了一下眼睛，睁开。“没事，走。”
　　他推开许知珩的手，自己往前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力。走了不到二十步，他的手抬起来捂住了胸口，眉头皱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表情。但许知珩已经看到了。
　　“哥，你心脏不舒服是不是？你为什么不早说？”许知珩跑上去扶住他，许星眠这一次没有推开，可能是没有力气了。他的身体微微靠着许知珩，很轻，轻得像一片纸。许知珩搂着他的腰，能感觉到他的肋骨，一根一根的，隔着衬衫硌着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