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想你长命百岁（近代现代）——穆吉荣

　　晚饭是许母做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许知珩吃得很快，扒了几口饭，夹了几筷子菜，说“我吃饱了”就上了楼。许母看了看他的碗，还剩大半碗饭，又看了看许星眠。许星眠低着头，在喝汤，表情和平时一样。许母没有问。
　　许星眠吃完饭，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他没有看。许母问他“今天作业多不多”，他说“还好”。许父问他“最近模考怎么样”，他说“还行”。然后他站起来，说“我先上去了”。
　　他上楼的时候，经过许知珩的房间。门关着，门下缝隙透出一线光——台灯还亮着。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以前他会敲门，或者直接推门进去。现在他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抬起来。他站了三秒，走了。
　　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物理卷子，他拿起笔，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停了。笔尖停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看着那个黑点，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全是许知珩。许知珩说“好啊，好的很”时红透了的眼眶。许知珩转过身时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许知珩走出去，轻轻带上门，没有摔。
　　许星眠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月亮也看不到。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安静的，没有表情的。他看着那张脸，觉得陌生。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以前许知珩跑过来的时候，他会往旁边挪一挪，把被子掀开一角。以前许知珩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会把肩膀微微侧过来，让他靠得更舒服。以前许知珩说“哥晚安”的时候，他会看着他的眼睛说“晚安”。
　　那些事感觉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了。久到像一个褪了色的旧梦。
　　他又想起了那个画面——许知珩从椅子上摔下来，那个女生扶住他的胳膊。许知珩没有躲开。那个女生笑了，许知珩也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我没事你别担心”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那个笑不是给他的。是给别人的。
　　他闭上眼睛。
　　他不怪许知珩。他怪的是自己。怪自己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心脏跳得又快又乱。不是生病的那种快，是嫉妒。他嫉妒那个女生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许知珩身边，可以扶他的胳膊，可以对他笑。而他只能在走廊那头看着，然后转身走掉。
　　他想到自己的身体。医生说情绪不能波动太大，不能太激动，不能太累。医生还说，能撑多久不一定。最好有人照顾，最好身边一直有人。最好——那个人不要把你放在太重要的位置。
　　许星眠想，许知珩把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他知道。他很小就知道了。但他不敢坐在那个位置上，因为如果他坐上去又离开了，许知珩怎么办？
　　他不能让许知珩的全世界都是他。因为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塌。所以他推开。推一点，再推一点。推到许知珩不再依赖他，推到许知珩习惯没有他也能好好过，推到那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以后”，许知珩不会太疼。
　　他的眼眶红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红了。
　　他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知珩，原谅我吧。我只能这样。”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他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想到今天早上许知珩走出去的背影——背脊挺得很直，没有回头，衣摆跑出来一小截。他想到那个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想到铁门关上的声音。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
　　窗外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看着，好像在等什么。等一个不会从铁门后面再走出来的人，等一声不会再响起的“哥”。是他自己推开的。他知道。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知珩，原谅我吧。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薄薄的一层，落在窗台上，凉凉的，像霜。许星眠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关上窗户，拉好窗帘。他走回书桌前，把那张只写了一个“解”字的卷子折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关了台灯。
　　房间里暗了下来。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走廊里很安静，隔壁没有传来任何声音。许知珩没有来。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念出声。
　　知珩，原谅我吧。
　　其实有时候疏远不一定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太喜欢了。


第20章 过生日
　　许星眠生日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许知珩很早就开始准备了。他瞒着所有人，跟班上一个会编手链的女生学了好久。他的手指笨，编了拆，拆了编，手指被细绳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编了十几条，终于有一条能看了。深蓝色的绳，串着一颗小小的银色星星。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星星吊坠也没有完全在正中间，偏了一点。
　　但他觉得许星眠不会嫌弃。许星眠从来不会嫌弃他送的东西。小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画、皱巴巴的田字格纸、冷掉的肉丸子，许星眠全部都收下了，放在胸口的口袋里。
　　他把手链装进一个小盒子里，盒子里垫了一层棉花。棉花是他从药盒里拆出来的，铺得厚厚的，手链放在中间，像一条小小的、蜷缩着的蓝色蛇。他把盒子盖上，握在手心里，手心出汗了。
　　晚饭的时候许母做了一大桌子菜，许父开了一瓶红酒。许母给许星眠夹菜，许父问他最近学习累不累，许知珩坐在对面，没有怎么说话。他把手链盒子放在口袋里，手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时间，手指在盒子光滑的表面上反复摩挲，摩挲到盒子的棱角都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吃完饭，许母收拾碗筷，许父去接电话。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电视机开着，声音不大，播着什么节目，谁都没有看。
　　许知珩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许星眠面前。
　　“哥，生日快乐。”
　　许星眠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拿起来打开。棉花中间躺着一只手链。深蓝色，银色星星，编得不算整齐，线头没有完全藏好，星星吊坠有一点歪。
　　许知珩看着许星眠的脸，等。
　　许星眠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了一会儿，把盒子合上了，放在茶几上。
　　“谢谢。”他说。
　　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道题选C”。许知珩等了几秒，许星眠没有再说别的话，没有把手链拿出来戴上，没有说“我喜欢”，没有问他“你编了多久”。只有一个“谢谢”。那个字很轻，轻到什么也没有托住。
　　许知珩看着他，眼眶红了。不是委屈，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表情。他从来没有在许星眠脸上看到过这个表情。不是温柔，不是冷淡，不是心疼，不是不耐烦，是——空白的。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纸，上面什么都没有。
　　许星眠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以前许星眠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是有东西的。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肯定有东西。现在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了的井，他往里看，看不到光，看不到水，看不到自己。
　　“你不喜欢吗？”许知珩的声音有一点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戴上？”
　　许星眠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盒子，手指搭在盒盖上，没有打开。许知珩等了。和以前每一次一样，他等许星眠开口。许星眠以前会说一些话，会做一些动作。现在许星眠只是沉默。那种沉默像一堵墙，许知珩站在墙这边，看不到墙那边是什么。
　　“哥，你到底怎么了？”许知珩的声音大了。
　　许星眠低下头。
　　“你不要不说话。你有什么话你说出来。我编了很久，手都勒破了。”他把手伸出来，手指上还有细绳勒出的红印，好几个地方破了皮，结了薄薄的痂。“你不看我一眼，不说一句好看，就说一个‘谢谢’。‘谢谢’谁要听你说‘谢谢’？”
　　许星眠的眼睫动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没有抬头。
　　许知珩看着他那颗低垂的头，看着他纹丝不动的侧脸，那根绷了好几个月的弦又紧了，紧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被勒成两截。
　　“我真不明白我做错什么了。”
　　许星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说话啊。”
　　许星眠没有说话。
　　“你每次都不说话。我问你什么你都不说。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我改。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让我猜，我猜了几个月了，我猜不出来。我每天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头疼，想到天亮，我想不出来。我做错什么了？”
　　许知珩的声音大了起来，大到许母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停了一下，又渐渐远去了。许知珩没有注意到。他红着眼眶，胸口剧烈地起伏，看着许星眠那张沉默的脸，那张没有表情的、安安静静的、像一堵墙一样的脸。
　　他恨这张脸。
　　他抓起茶几上那个盒子，打开，把手链取出来，举到许星眠面前。星星吊坠晃来晃去，深蓝色的绳子在他手指间垂下来，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
　　“你不要就算了。不想要就别要了。”
　　他把手链扔了出去。手链从他手里飞出去，在空中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落在墙角。星星吊坠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响，然后安静了，躺在踢脚线旁边，深蓝色的绳蜷成一团，像一条死了的蛇。
　　许知珩看着那条手链躺在角落里，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手背擦了一下，转过身，走出了客厅。他走出去的时候带了一下门，门没有摔，但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很多。
　　门关上以后，客厅很安静。许星眠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空了的盒子。棉花还铺在里面，中间凹下去一小块，那是手链躺过的地方。那个凹痕很深，棉花被压得紧紧的，像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很久留下的印子。
　　许星眠伸出手，把盒子盖上。盒盖压下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像一个句号。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弯下腰，把手链捡起来。深蓝色的绳，银色的星星。他看了很久。星星吊坠没有在正中间，偏了一点，但偏得不多。编绳的人大概试了很多次才编成这样，线头藏得很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握着手链，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