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想你长命百岁(近代现代)——穆吉荣

分类:2026

作者:穆吉荣
更新:2026-05-07 20:35:55

  许知珩也慢了半拍,但他没有看许星眠,他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弯弯的,耳朵尖红红的,语气却故作轻松:“我写我哥,年级第一,长得好看,对我也好。是我从小到大最崇拜的人。可以吗?”
  许星眠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但他握着许知珩的手,紧了一点。
  许知珩感受到了那个力度。他的手被那只熟悉的、已经不再冰凉的骨节分明的手用力握了一下,那一握像是在说:可以。像是在说:我也是。像是在说:你别说了,再说我就……
  许知珩不知道那个省略号里是什么。但他没有再追问了。
  因为有些话,不一定要说出来才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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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许母在厨房里忙活,饭菜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是红烧排骨的味道。许知珩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好香啊——”。
  许星眠在玄关慢慢换鞋,看着许知珩从厨房跑出来、跑到客厅、又跑进厨房、又跑出来的身影,嘴角弯了弯。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一本没看完的书。
  许知珩终于消停了。他从厨房窜出来,扑倒在沙发上,身体一歪,脑袋自然而然地靠上了许星眠的肩膀。动作行云流水,像一个练习了无数次的杂技动作。
  许星眠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许知珩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哥哥,”许知珩的声音从肩膀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味道,“我们今天看什么?”
  许星眠手里拿着书,眼睛在字上,但有没有在看,只有他自己知道。
  “随你。”他说。
  许知珩拿起遥控器,随便按了一个台,电视里在放什么他根本没注意。他把遥控器放在一边,整个人往许星眠身上又靠了靠,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他只是靠着。
  许星眠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不重,温温的,像一只窝在怀里的猫。从肩膀到手臂,一片柔软的、温暖的、属于许知珩的温度。
  他翻了一页书。
  其实他已经三分钟没有看进去一个字了。但他没有动。怕一动,肩膀上的那个脑袋就会移开。
  许母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沙发上靠在一起的两个人,笑了笑,没有出声。她把菜放在桌上,解下围裙,走到楼梯口轻轻喊了一声:“眠眠,知珩,吃饭了。”
  许知珩从许星眠肩膀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好像刚才差点睡着了。
  “吃饭啦哥哥!”他站起来,又把许星眠拉起来,两个人一起去厨房帮忙端菜。
  晚饭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许知珩吃了两碗饭,啃了五块排骨,吃到最后嘴角沾着酱汁,鼻尖上有一粒米饭。
  许母笑着用纸巾帮他擦掉:“之恒,你现在怎么比小时候还能吃?”
  许知珩含着一嘴排骨含混地说:“我在长身体!”
  许星眠把自己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到许知珩碗里,没有说话,动作自然而熟练,像做过无数次一样。许知珩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排骨,眼睛弯了弯,没有说谢谢。他没有说谢谢,是因为他和许星眠之间,已经不需要说这两个字了。
  吃完饭,许知珩难得主动提出要写作业。
  “今天我要早点写完,早点睡。”他说。
  许母看了他一眼,一脸的不相信。许知珩确实很少“早点睡”,他每天晚上都要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有时候还会偷偷跑到许星眠房间门口听一下他的呼吸声才肯回去睡。
  但许知珩说得很认真,认真到许母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发烧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许知珩躲开了,一脸严肃地说:“我是认真的!作业写完了,我要去睡觉了!”然后他拎着书包上了楼。
  许星眠看着他上楼的背影,目光停了片刻,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九点半,许知珩写完了作业。比平时快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把笔放下,把卷子收好,去浴室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一切步骤都正确,一切程序都完美,像一个决心早睡的好学生。但是睡不着,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左边。翻了个身,右边。平躺着,盯着天花板。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月亮很圆,像一个亮亮的银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许知珩看着那条银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人。那个人今天穿着浅灰色的毛衣,领口干干净净的。那个人今天在展示牌上看到了他的座右铭。那个人今天走路的时候手指微微张开,在等他的手。那个人今天握他的手的时候,用力了——比平时用力。
  许知珩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叹了口气。他告诉自己:睡觉。许知珩,你明天还要上课,你要睡觉。他重新躺下去,闭上眼睛。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五只羊——羊变成了许星眠穿着白衬衫站在展示牌里的样子,风起于青萍之末。他睁开眼睛。
  不行。睡不着。
  他躺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再躺了一会儿,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有点凉,他没有穿拖鞋。他走出自己的房间,站在走廊里。
  许知珩站在许星眠的房间门口。
  门关着。
  他抬起手,想敲门。抬起来,放下去。抬起来,又放下去。他在自己心里骂自己:许知珩你至于吗?你小时候跟他睡了那么多年,你现在敲个门都要犹豫,你至于吗?可是他真的至于。
  因为小时候他不懂。小时候他只是想和哥哥睡,只是因为哥哥身边最安全、最温暖、最让人安心。现在他懂了。现在他想和哥哥睡,不只是因为安全、温暖、安心。是因为他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门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许知珩听到一个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刚放下书或刚摘下眼镜的、日常的松弛。
  “进来。”
  许知珩推开门。
  许星眠坐在床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手里没有书,眼镜放在床头柜上,看起来也正准备睡。台灯亮着,他看着门口穿着睡衣、赤着脚、头发乱蓬蓬的许知珩,没有说话。但他没有问“怎么了”。因为他在等许知珩自己说。
  许知珩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忽然全忘了。他本来想说“哥我睡不着”,想说“哥我房间太冷了”,想说“哥我做了个噩梦”——都太假了,假得连他自己都不信。于是他闭了闭眼,放弃了所有借口,把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哥,我想跟你一起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撒娇。
  “……就今晚。睡不着。”
  许星眠看着他。
  看着门口那个穿着睡衣、赤着脚、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少年。十五岁,初三,全校都知道他是许星眠的弟弟。
  他会把哥哥的座右铭也写成自己的座右铭,会在光荣榜前站很久,会拍下哥哥的座右铭存在手机里,会在作文里写“我的榜样是我哥”。
  这样一个人,站在他房间门口,说“哥,我想跟你一起睡”。
  许星眠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他掀开被子的一角。没有说话,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你多大了还跟哥哥睡”。他只是把被子掀开了一半,露出床的另一半,那个位置空了几年,从许知珩八岁之后就没有人睡过。但他一直留着。
  许知珩看到那个被掀开的被角,鼻子忽然酸了。他走过去,爬到床上,钻进被子里,躺到许星眠身边。他的脚碰到许星眠的腿,凉的,他缩了一下,但马上又贴回去。他想把那只凉凉的脚捂热,像小时候许星眠握着他凉凉的手一样。
  许星眠关掉台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剩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银色的绳。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大概两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但比小时候的“八爪鱼式睡姿”远了很多。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许知珩十五岁,许星眠十七岁。他们知道“兄弟”和“喜欢”之间有一条线,那条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那里,像房间里安静流动的空气,谁都没有说破。
  过了很久。久到许知珩以为许星眠已经睡着了。
  “知珩。”
  许星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大,但很近。近到许知珩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微微的气流。
  “嗯。”
  “你睡不着的原因是什么。”
  不是问句,是陈述。许星眠从来不会问废话。许知珩沉默了。他在想——要不要说?说多少?怎么说?
  “我……”他开口了,声音闷在枕头里,“我今天看到你的光荣榜了。”
  “嗯。”
  “你的座右铭,真好。”
  “嗯。”
  “我把你的座右铭也写在我的光荣榜上了。”
  “我知道。”
  许知珩愣了一下:“你知道?”
  许知珩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原来许星眠知道,他以为哥哥根本不会关注这种。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嗡嗡的。
  “你也没问。”
  许知珩说不出话了。他在枕头里憋了好久,憋到觉得自己快窒息了,才把脸转过来,侧躺着,看着黑暗中许星眠的轮廓。月光照不到这边,许星眠的脸在暗处,但他能看到他的侧脸——流畅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许知珩看着那张脸,心跳快得不像话。
  “哥。”他轻声喊。
  许星眠没有睁眼,但“嗯”了一声。
  “……你睡着了吗?”
  “快了。”
  “那我还能说话吗?”
  沉默了片刻。“说吧。”
  许知珩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朝许星眠的方向移过去。他的手指碰到了许星眠的手指,凉凉的,他停了一下,然后把手覆上去,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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