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想你长命百岁(近代现代)——穆吉荣

分类:2026

作者:穆吉荣
更新:2026-05-07 20:35:55

  “还差什么?”他退后一步,歪着头端详雪人。
  许星眠看着那个雪人——歪歪的树枝胳膊,一大一小的纽扣眼睛,胡萝卜鼻子有点歪,脑袋和身体的连接处有一道明显的缝隙。但它站在那里,笨拙的、圆滚滚的,像一个小卫兵,守护着这个冬天的夜晚。
  “嘴巴。”许星眠说。
  许知珩看了看雪人的脸——确实没有嘴巴。他想了想,用手指在胡萝卜下面画了一个弯弯的弧线。
  一个微笑。
  画完之后,他又看了看,然后转过身,走到许星眠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短短的、已经有点化了的红色蜡笔。
  “哥哥,你帮我写个字好不好?”他仰着脸,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写什么?”
  许知珩指了指雪人的肚子上那一块平坦的雪面,说:“写‘许’。”
  许星眠看了他一眼。
  许知珩的眼睛亮晶晶的,就那么仰着脸看着许星眠,眼睛里映着灯光和雪花,亮晶晶的,像两个小小的、装满了期待的湖。
  许星眠接过那根蜡笔。
  他蹲下来,在雪人的肚子上慢慢地、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字。
  许。
  他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结构端正,和许知珩那歪歪扭扭的“许”字完全不同,但那个字落在雪上,落在白色的、松软的、随时可能会化的雪上,却有一种奇异的郑重。
  许知珩看着那个“许”字,笑了。笑得傻乎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这是我们家的雪人。”他说,声音轻轻的,但是很笃定。
  然后他也蹲下来,在“许”字的下面,用食指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知珩”。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知珩”旁边补了一个“眠”字——他把“眠”字写错了,左边写成了“目”,右边写成了“民”,看起来怪怪的。
  但他写完之后站起来,看着雪人肚子上的四个字——“许”“知珩”“眠”,傻愣愣地笑了。
  “哥哥,你看,我们三个在一起。”
  许星眠看着那个错别字“眠”,看着歪歪扭扭的“之恒”,看着端正的“许”,看着三个名字挤在雪人圆滚滚的肚子上,像三颗挨在一起的糖果。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不是那种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眼睛弯弯的笑。那个笑不大,但它从眼角一直漾到嘴角,像一颗石子丢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整张脸都柔软了。
  许知珩看呆了。
  他见过哥哥笑,但没见过哥哥笑得这么……好看。
  “哥哥,”他说,声音忽然变小了,“你应该多笑笑。”
  许星眠收起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他的眼睛里还留着刚才笑过的光,温温柔柔的。
  雪花还在飘。
  两个人站在雪人前面,肩膀挨着肩膀。许知珩的帽子歪了,许星眠的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像撒了糖霜。
  许知珩忽然伸出小拇指,勾住了许星眠的小拇指。
  “哥哥,我们约好了。”他说,声音脆生生的,但很认真,“每年下雪都要一起堆雪人。”
  许星眠低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拇指。
  “好。”他说。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许知珩用力地晃了晃两个人勾着的手,然后郑重其事地用自己的大拇指盖了一下许星眠的大拇指。
  “盖了章了,不能反悔了。”他仰起脸,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许星眠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已经冻得通红的鼻尖,看着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成细细的水珠,轻声说了一句:“不反悔。”
  ---
  八点半的时候,许母站在门口喊了。
  “眠眠,之恒,该回来了!再冻下去要感冒了!”
  许知珩还想再待一会儿,但他感觉到许星眠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凉了一下——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站太久了。他立刻说:“哥哥我们回去吧。”
  许星眠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还想玩吗?”他问。
  许知珩摇了摇头,把许星眠的手握紧了一点:“不玩了。哥哥累了。”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快,好像照顾哥哥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很多年。
  两个人走回门口的时候,许知珩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雪人。它站在老槐树下,胡萝卜鼻子歪着,纽扣眼睛一大一小,肚子上的字在灯光下模糊了轮廓,但它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哥哥。”
  “嗯。”
  “明天早上它还在吗?”
  “在。”
  “化了怎么办?”
  许星眠想了想,说:“化了也没关系。明年的雪还会来的。”
  许知珩看着那个雪人,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那明年我们再堆一个。”
  “嗯。”
  “后年也堆。”
  “嗯。”
  “每一年都堆。”
  许星眠没有说“嗯”了,但他捏了捏许知珩的手。
  许知珩感觉到了那只凉凉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用力。他知道那是哥哥在说——
  好。
  每一年都对。
  ---
  回到屋里,许母赶紧拿了两条热毛巾过来,一人一条,捂手。
  许知珩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捂着热毛巾,翘着脚,靴子上沾的雪化了,在地板上留下一小滩水。他的脸还是红红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扁扁的,围巾上挂着没拍干净的雪粒。
  许星眠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捂着毛巾,另一只手被许知珩非要握着,于是两个人就在毛巾底下牵着手,谁也看不见。
  许母看了一眼,假装没看到,转身去厨房热牛奶了。
  许知珩靠在沙发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困意涌上来了。他强撑着不闭眼,含混地说:“哥哥……我们的雪人……会一直站在那里对不对……”
  许星眠说:“对。”
  “明天早上我要第一个去看它……”
  “好。”
  “你要陪我……”
  “好。”
  “哥哥……”
  “嗯。”
  “你说好短的。”
  许星眠侧过头,看着许知珩已经快要合上的眼睛,轻声说:“好。陪你去看,第一个看。”
  许知珩的嘴角弯了弯,然后眼睛彻底闭上了。他的头歪过来,靠在许星眠的肩膀上,呼吸很快就变得又轻又匀。
  许星眠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让许知珩靠着,手里握着那只已经捂热了的手,感觉到毛巾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
  雪人站在老槐树下,肚子上的“许”字慢慢被新雪覆盖,变得模糊。
  但那个字还在那里。


第9章 楼上楼下
  时间过得比许知珩想象中快得多。
  好像昨天他还是那个穿着棉袄、在雪地里滚雪球的小不点,一转眼,他已经站在了育英学校初中部的门口。
  九月一号,阳光很好。
  许知珩背着一个深蓝色的新书包,站在初中部大楼前,仰起脸看着这栋四层的教学楼。阳光打在灰白色的外墙上,反光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不是因为上了初中很开心。
  是因为这栋楼的上面——四楼,是高中部。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人。
  许星眠站在他左手边,也背着一个新书包,深灰色的,很素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薄外套,领口干干净净的,头发比小时候深了一些,从浅棕色变成了更接近栗色的颜色。
  十六岁的许星眠比许知珩高了大半个头。他的五官长开了,下颌线清晰起来,眉眼还是那种淡淡的、疏离的好看。但他的眼神比小时候柔和了一些——不是对所有人,是对身边的这个人。
  “哥哥,”许知珩喊了一声,声音从稚嫩的童声变成了少年人清亮的嗓音,但尾音还是会上扬,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天然的甜,“你在四楼?”
  许星眠点了点头。
  “我在二楼,”许知珩说,眼睛亮亮的,“你上面我下面。”
  “嗯。”
  “下课坐电梯的话,两分钟就到了!”
  许星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电梯人多。我走楼梯。”
  “那我走楼梯去找你!”许知珩立刻说。
  许星眠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长到自己下巴的少年——黑头发比小时候硬了一些,不再翘得像鸟窝了,但笑起来的时候那双大眼睛还是一样亮,脸还是白净的,只不过婴儿肥褪去了,轮廓变得更分明。他的校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整个人像一棵刚抽条的、生机勃勃的小白杨。
  许星眠的目光在他敞开的领口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扣子扣好。”他说。
  许知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笑了,一边扣一边说:“哥哥你怎么跟我妈似的——不对,跟咱妈似的。”
  “走吧,”许星眠转过身,“该进去了。”
  许知珩快走两步,跟上他,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从校门口到教学楼,要走一段长长的林荫道。梧桐树的叶子还绿着,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许知珩一路上都在说话。
  “哥,你说我们班会不会有认识的人?”
  “哥,初中作业是不是特别多?”
  “哥,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吗?”
  “哥——”
  许星眠忽然停下脚步。
  许知珩差点撞上他,也停下来,愣了一下。
  许星眠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许知珩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脸背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许知珩看到他的嘴唇动了。
  “中午一起吃饭。”许星眠说,“你别跑上来,我下去找你。”
  许知珩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他的嘴角往上翘,翘到一个藏不住的弧度,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亮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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