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宿渐明(古代架空)——我要成材

分类:2026

作者:我要成材
更新:2026-05-03 10:58:36

  他不敢再想,忙从食盒里捧出只白瓷碗。先抖抖地拈起筷,拣了片嫩菜心递到他唇边,又舀起半勺温粥,在一旁候着。
  陆酌之探过身来接,闭眼慢慢嚼了,咽尽便道一声:“甜。”
  柳情又夹一筷子笋尖喂他,自己那蓄了半日的泪,再兜不住,落在对方青紫的手背上。
  他抽袖去掩,却被那戴着镣铐的腕骨一碰,挡开了。
  “别为我脏了自己的衣裳。”
  柳情眼泪越发滚个不住,托起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搁在自己膝头。
  酌之被这番举动牵动了心肠,有许多话要讲,却不知从何说起,又生出个痴念,想要俯身去亲他一亲。
  可转念一想:我与他少年相交,彼此敬重,从来守礼。纵然到这生离死别的地步,也不该作此轻薄想头,唐突了他。
  遂只将那念头强压下去,只定定地看着柳情。看着他泪流不止,宛如带雨梨花,陆酌之心下竟生出一丝奇异的慰藉来:
  这一去,黄泉路远、奈何桥冷,也不知要经多少凄风苦雨。但只要还能记得今夜他为我落的泪,记得这世上曾有一人,为我伤心过,便也不算白来这人间一遭。
  想到这里,他反觉心中平和了些,微微笑了笑。
  狱卒们聚在外间条凳,正撕扯着卤猪耳吃酒 ,听得里间传来碗筷响动,并着断断续续的呜咽,不由挤弄眉眼。
  一个麻脸狱卒把嘴里的肉渣一嚼,怪笑道:“陆公子倒是个有福的,死到临头了,既有断头饭喂到嘴边,又有个俏相公贴身哄着。”
  牢头呷了口酒,醉醺醺接话:“人家落难前,骑的是金鞍马,系的是白玉带。就你这穷骨头,连给人家捧夜壶都嫌你手糙,也配眼热这个?啃你的猪耳朵去!”
  众人正哄笑间,忽闻身后脚步声近,忙举碗的举碗,抹嘴的抹嘴,俱作正经模样。
  柳情从牢房出来,摸出一兜银袋,放在条凳上:“烦请给陆公子换间敞亮囚房,炭盆被褥都备上好的。总不好教人走着最后一程,还受冻馁之苦。”
  麻脸狱卒忙用油手去捞银子,却被牢头一巴掌拍开。那老油条站起身,袖口往条凳上一抹,银钱便不见了踪影:“柳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去办,定教陆公子舒舒坦坦走最后一程。”
  柳情只点了点头,并不言语。走到门边,忽又停住脚步,回头将黑沉沉的牢房望了又望,良久,才狠心钻进车厢。
  车夫抖起缰绳,问道:“公子,我们此刻往何处去?”
  暗影里,传来柳情疲惫的声音:“先回府。待我沐浴更衣后,再送我去宫门。”


第91章 柳情舍身救陆郎
  暖阁里,李嗣宁听着太监第四次禀报,说柳情已在殿外候了多时。他原想再晾片刻,可眼前奏章半个字也看不进去,终是叹了口气:“传”。
  太监小跑着去传旨,不消片刻,折返殿内,哈着腰回话:“启禀皇上,柳大人说他在风口里站得久了,腿脚发麻,不肯进来了。”
  要是旁人这般拿乔,早被拖出去打了板子。李嗣宁听了,反倒低笑一声,取下后边挂着的孔雀绒大氅,起身往外走:“他惯会耍性子,朕亲自去接便是。”
  月色冷清清的,洒在殿前的汉白玉阶上。
  一白弱公子临门而立,弯眉挺鼻,绿袍及地,束着两指宽的青绶,更显腰身不盈一握。
  李嗣宁远远瞧见那抹倚门的身影,立时被摄了魂去。待夜风拂过,吹动柳情腰间那条青绶,猛醒过神。
  柳情见他来了,正要屈膝行礼,李嗣宁疾步上前,一把托住他胳膊:“这时候倒知道讲礼数了?方才在朕殿外耍性子的,是哪个成了精的小狐狸?”
  众太监们前呼后拥,簇着二人进了暖阁。
  一进门,柳情径直走到御桌下方,深深拜了下去,任凭旁人如何搀扶,也不肯起身。
  “臣今日舍了脸面来,是要求陛下开恩。”
  李嗣宁明知故问:“哦?柳卿想要朕赏什么?是嫌绿袍不够鲜亮,要换一身朱紫穿穿?还是瞧上了朕私库里哪样宝贝,只管说,朕有的,还能舍不得给你?”
  柳情膝行两步,双手捏住龙袍下摆:“臣不图高官厚禄,不慕金银财帛,臣求陛下,留陆酌之一条活路。”
  李嗣宁心里受用,面上却是为难:“柳卿啊柳卿,他祖父私吞国库,这犯的是诛九族的罪过。朕心里虽是疼你,可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多少双眼睛在暗处,虎视眈眈的,等着挑朕的不是。”
  “臣愿用这副身子、这条性命、这毕生前程换他一线生机。”
  李嗣宁弯下腰去,故作轻佻状,调笑道:“既要换命,便让朕看看,你能做到何种地步。”
  柳情早打定主意,把眼一闭,牙儿咬着下唇,勾开腰间的青缎带子。
  里头一身雪绫衬袍,既薄又透,掩不住那片一起一伏的雪脯。
  正欲再解,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发顶。
  李嗣宁摩挲着他的头发,那眼神里先是惊,后是疑,慢慢地,那手竟有些抖了,滑到那腮边,抹去他一滴泪珠:
  “你居然为他,甘愿至此?”
  “这不是陛下一直都想要的东西吗?今日臣心甘情愿舍与陛下,怎倒勾起您的火气来?”
  可不是么?他日思夜想要的东西,如今就在眼前,酥胸半掩、香肩微露的,只消伸伸手,便能搂在怀中。
  可偏偏,偏偏是为了旁人!
  他想起那日陆酌之在他面前,大剌剌地说爱柳情,那副嘴脸,得意洋洋的;又想起柳情为了那姓陆的,把自己这副身子当物件一样舍出来。
  难道朕待他不好么?为什么他眼里心里,竟只有那一个!
  想着,他脸色越发铁青起来,忽转身跨到那高位之上,睥睨着底下的人。
  柳情仍是跪着,喘吁吁的,只等着挨那一下。
  李嗣宁看在眼里,心中又是恨又是爱,把那火气压了又压,冷冰冰道:“好!朕成全你!爬过来,到朕的腿下。”


第92章 圣旨催碎团圆梦
  柳宅里,五六位御医提着药箱,这个出来摇摇头,那个进去叹口气。
  青砚守在廊下,脚都站麻了,一逮着机会,蹿上去揪住人家袖袍,嘴里嚷道:“我家少爷到底怎么了?”
  那老太医被他揪得一个踉跄,险些摔断老骨头。回头一看,是个毛头小厮,脸都青了:“撒手!撒手!你这小猴崽子,好没规矩。”
  青砚哪里肯撒:“谁叫你跟嘴里衔着个驴粪蛋子似的,光会摇头,也不知道吐句人话!”
  老太医心里叫苦不迭,原答应过柳大人不说出那病因的,可这小厮缠夹不清,着实可恼,只好瞪着眼说:“你撒开手,我告诉你便是。你家少爷身子骨单薄,龙气又积在肚子里化不开,这才病倒了。”
  青砚听得怒火中烧,恨恨道:“什么龙不龙气的,我家少爷又不进宫给他当娘娘。再说了,您不是太医吗?开个方子不就完了?”
  “你当是泻肚呢,吃剂药就好?这个症候,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只消那一位再费些精神,替他弄出来便是。可那一位是什么身份?咱们谁敢去开这个口,”老太医朝帘内挤了挤眼,“解铃还须系铃人,且看你家大人何时肯向那位说句软话罢!”
  正说间,帐幔深处透出一缕微音,气息奄奄道:“小砚……莫要为难太医。放……他走。”
  老太医趁机挎起药箱,小碎步溜了。
  青砚转身复扑至榻前,掀起帐子一看,不禁泪如雨下,一面揉着他的小腹,一面叫道:“爷!您就不能服个软么?便只是哄哄万岁爷两句也好。”
  柳情握住他的手,说:“他既要作践,我便受着。谁叫我有求于他呢?可话又说回来,他这样的做法,我心里是不服他的。”
  说到这儿,气息短了,歇过半日,又道:“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放心罢,此番还要不了我的性命。你先去外头替我探探陆大人的判决,好不好?”
  青砚听了,哭得更凶,又不敢违拗,用袖子搓把额头,鼻音浓重地应声“诶”,扭头往外跑。
  屋内死寂许久,柳情挣下床榻,扑到架在墙角的铜盆前,掬起冷水,狠命地搓洗着脸。洗着洗着,把指头伸进嘴里,抠那舌根子。
  龙腥气却似烙在喉管深处,每咽一口唾沫,就会往上涌一次。
  直搓得唇上见了血,丝丝缕缕的,染红了面颊,又滴进盆里,把那清水搅得浑了。他方颓然住手,伏在盆沿上,讷讷望着水中,竟是个捧心蹙额的病西施模样。
  他心里想,哪像个读书人的样子?
  从前在帐幔间,他总守着这最后一点骄傲,任林温珏百般纠缠,也未曾松过牙关。
  没承想,陛下竟用陆酌之的性命作钩,轻易撬开他紧守多年的唇齿。
  青砚抱着个木匣子赶回来,恰撞见柳情扶着铜盆干呕,慌得撂下匣子,轻拍他背:“哎呦我的爷!您顺顺气,有好消息!陆大人改判了!不是斩立决,是流刑,发配浮州去了。”
  柳情呕了半日,只吐出些酸水,涩然道:“此话当真?”
  青砚点点头:“千真万确!林大人早打点好了押解的差役,沿途都有照应,保管陆大人一路顺顺当当的,吃不了亏。”
  柳情长长舒出一口气,苍白的脸上见了丝笑影:“他平安的话,我便安心了。”
  “对了,”青砚捧过那木匣子,“墨韵斋老掌柜让捎来的,说是有人寄存在那儿,指名要交给您。”
  柳情掀开匣盖,取出里头卷轴,上面系着的红绳结,是与陆酌之托他转送那幅一模一样。
  当初他恪守礼数未曾窥看半分。现在想来,那人是存了心要自己瞧见,又怕他瞧见。
  他抓起画轴,要往炭盆里扔:“你这狠心短命的!有什么话不能直说?非要拐弯抹角地戳我心肝!”
  青砚抱住他胳膊,叫道:“少爷,这是画,又不是烧饼,您烧它作甚?好好的东西,糟蹋了多可惜!您不看,小的还想开开眼呢!”
  火舌呼地窜起来,一口叼住画轴,绢帛瞬间卷起焦边,哗哗往下掉火星子。
  画上既无山水泼墨,也无花鸟工笔,只细细描出个伏案小憩的柳情,俨然是自己平日里在值房偷闲的模样。
  柳情又哭又笑,像个失了魂的疯子,把两只手直直插进火盆里,抢出残卷,掌心顿时燎起一溜亮水泡。
  他紧搂住半焦的画轴,泪水混着灰烬淌了满脸:“陆酌之,我恨透你了!”
  青砚吓得魂都飞了,扑到柜子前,掏出个瓷罐子。也顾不得看对不对症,就抠出里面油汪汪的药膏,往柳情手心里糊,嘴里一迭声地嚷着:“少爷,您这是要我的命啊!十指连心呐,您倒是喊一声疼啊。”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