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情过季（近代现代）——林萨/萨其马

　　因为是小班课，匡毅习惯坐的位置，其他人都默契给他空着。
　　匡毅径直朝自己常坐的第二排中间位置走过去，但当他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后排，眼底划过一抹愕然。
　　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着吴嘉意。
　　吴嘉意将外套搭在旁边，单穿浅色衬衫，冷着一张漂亮又厌世的脸，高挺精致的鼻梁上一副墨镜。像是误入课堂的大明星，又像是高高在上、视察工作的大少爷。
　　来这上课的，大都有些拓展人脉的想法，吴嘉意这张极具辨识度的新面孔，自然而然引起了注意。
　　一个端着咖啡的男人走到了后排，看中了吴嘉意身边的空位：“同学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吴嘉意连墨镜都没摘，下巴微微扬起，又冷淡又傲慢地说：“有人。”
　　男同学愣了一下，看了看空荡荡的桌面：“你的朋友去洗手间了吗？”
　　“不是。”吴嘉意靠在椅背上，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他隐形了。你坐下去会压到他。”
　　男同学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吴嘉意一眼，尴尬又恼火地端着咖啡走了。
　　成功赶走了一个陌生人，吴嘉意放在大腿上的手依然紧紧攥着。在满是陌生人的教室，吴嘉意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耳边也嗡嗡作响。
　　感觉到又一个人靠近，吴嘉意脊背更加僵硬，眼神有些慌，然后刻薄傲慢地把书本都拍到一旁，提醒对方离自己远一点。
　　头顶却响起匡毅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吴嘉意有些手足无措，隔着墨镜看着匡毅说：“上课。我交了旁听费的。”
　　匡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带了朋友来吗？”
　　吴嘉意将推得乱七八糟的书和笔记本重新扒拉回自己面前，往墙角缩了缩，说：“一个人。”
　　匡毅在他身旁坐下，说：“吴嘉意……”
　　“我不是为了你来的。我坐得最后，没有打扰你……你上你的课，你别管我。”吴嘉意一边打断他，一边去拧手边的矿泉水。
　　可是因为出门前吃了双倍的药，加上刚才极度紧绷的恐慌状态，他的手指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拧了两次，瓶盖纹丝不动。
　　吴嘉意的动作僵住，墨镜下那双已经泛红的眼眶迅速蓄起了眼泪。
　　太丢人。
　　不仅被匡毅发现自己厚脸皮缠过来，现在连个水瓶都拧不开。
　　吴嘉意自暴自弃地要把水放回去，假装自己又不想喝了。
　　这时匡毅骨节分明、极其好看的手伸了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瓶水，拧开瓶盖，又放回他的桌面上。
　　匡毅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吴嘉意发抖泛白的指尖，忽然想起之前吴嘉意冰凉、微微发颤的手腕。他说：“教室空调很低，冷的话，把外套穿上。”
　　“哦。”吴嘉意紧绷的脊背稍稍松懈了一些，乖乖拿过旁边的外套穿上。
　　但他发现匡毅依然看着他。
　　吴嘉意有些心虚，拿起签字笔，装模作样地在笔记本上抄写课本上的标题，小声说：“我知道上课不能戴墨镜，一回教授来了，我就拿掉。”
　　匡毅定定地看了他两秒，终于转过头，不再看他了。
　　吴嘉意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偷偷用手背蹭掉了一点眼泪。
　　正式上课时，吴嘉意已经把剩下的眼泪憋了回去，摘掉墨镜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有一些红血丝。
　　这堂课上用到了复杂的高阶数学模型，如同听天书般催眠。加上吴嘉意的药里也有安眠镇定的成分，课间休息时，教授在台上切换PPT，教室里渐渐响起交谈声，吴嘉意终于控制不住，头一点一点地趴在了桌上。
　　直到休息时间结束，匡毅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的桌面。
　　吴嘉意强打起精神，脸色发白，但没有要放弃或者抱怨的样子，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给自己打气：“下次……下次我也带杯咖啡过来。”
　　因为药效和疲惫，吴嘉意的声音有些虚弱。
　　匡毅看着他，没说话。
　　漫长的晚课终于结束。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吴嘉意原本就是打算等所有人都走光了，他再出去。但是身边坐着的匡毅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收拾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慢
　　匡毅坐在那儿没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一看就是要“事后”算账。
　　要说什么，吴嘉意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可是吴嘉意不想听。
　　当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时，吴嘉意主动说：“匡毅你早点回去吧，我也要回家了。”
　　匡毅冷冰冰说：“吴嘉意你觉得跑到这里来受罪，就能向我证明你长大了？”
　　“匡毅，我只是想学点东西。”吴嘉意停下收拾的动作。
　　尽管有心理准备，被骂了还是让吴嘉意嘴角委屈地往下撇，也让他不想看匡毅。
　　吴嘉意低着头承认：“我确实也想知道，你现在站着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匡毅说：“你不用委屈自己来做这些。”
　　吴嘉意摇头，说：“追你这件事，我没有觉得委屈自己。”
　　匡毅有些猝不及防，冷着的表情愣住：“你……”
　　“匡毅我没有在玩游戏，也没有在拿自己逼你。”吴嘉意抬起头，看着匡毅的目光清澈又坚定，“我以前是不懂事，遇到觉得难的事情就只会交给你。但我现在不会了。”


第10章 十
　　“浦江智算”的峰会晚宴，到处都是西装革履的行业大牛和嗅觉敏锐的资本大佬。作为行业里最炙手可热的科技新贵，匡毅一进场就被众星捧月般引到了主桌。
　　他神色冷淡地应付着周遭的寒暄，目光越过人群轻轻一扫，停在了靠近主讲台的另一张桌子上。
　　吴嘉意穿着一身剪裁佳但略显板正的深色西装，正有些僵硬地坐在那儿。他显然很不适应这种场合，微微绷着下颌，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但当隔着两桌撞上了匡毅的视线，吴嘉意那张漂亮脸蛋上的冷意瞬间消融，漾开一个很小的笑意，甚至还悄悄举起手晃了晃。
　　就像是在说：匡毅，我在这。
　　吴嘉意看到匡毅侧过头，似乎淡淡笑了下。
　　他心满意足地重新坐好。
　　坐在吴嘉意身旁的吴嘉柏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顺着视线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鹤立鸡群的匡毅。
　　吴嘉柏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盖住眼底的讥诮。
　　吴家作为核心赞助商之一，今天来人不意外，但吴嘉柏没想到，向来对家业毫无兴趣、遇到人多就发怵的吴嘉意今天会主动跟来。
　　就因为吴嘉意半个月前突然跑去复旦旁听什么MBA，今天又跑到这种全是大数据的无聊酒会。他爸甚至觉得吴嘉意是转性了，私下打算拨几个科技孵化的盘子给吴嘉意练手。
　　吴嘉柏觉得荒谬。
　　吴嘉意平时连财报都看不明白，现在装什么上进？原来是为了隔壁桌上那个搞AI的男人。
　　吴嘉柏这人对自己要求很高，但从小心眼就小，尤其是对面对吴嘉意这个只比他小两岁的弟弟，
　　吴嘉意作为夹在中间的老二，总觉得自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从小爸妈都不怎么把精力放在自己身上。
　　但在吴嘉柏眼里，事实恰恰相反。小时候，吴嘉柏觉得吴嘉意，分走了他身为独生子获得的父母关注；长大了，吴嘉意也分走了自己作为继承人从父母那里获得的期待。
　　现在吴嘉意就算什么都不做、烂泥扶不上墙，也能轻易分走父母那种毫无底线的偏爱和宽容。
　　所以只要吴嘉意稍微冒点尖，吴嘉柏心里的警铃就会大作。
　　当现在看明白吴嘉意的盘算，吴嘉柏只觉得可笑。
　　酒会刚过半，吴嘉柏接了个电话，就借故先走了一步，心安理得地把吴嘉意一个人留下了。
　　大哥一走，吴嘉意就成了这个名利场一个半现形的靶子。
　　这几年他在圈子里名声不显，几个大腹便便、急于从吴氏手指缝里漏点资源出来的圆滑商人，端着酒杯围住了吴嘉意。
　　酒液微黄的茅台，一杯下去，吴嘉意只感觉整个胸口都在燃烧。但还没结束，又有人递了一杯酒过来：“二少今天肯来赏光，我也敬一杯……”
　　鼎沸的人声、贪婪的视线、逼到眼前的酒杯，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黑墙，药效形成的、保护着吴嘉意，让世界与他保持距离的那层“磨砂玻璃”，被隐隐积压着，出现裂缝。
　　如果是以前，吴嘉意早就把酒杯砸在对方脸上，或者红着眼圈转身就跑了。
　　但今天，吴嘉意忍着第一杯烈酒的后劲儿，也忍着那种想要反胃和逃跑的冲动，白着脸，僵硬却也努力地重新举起了酒杯。
　　就在那个肥头大耳的商人笑眯眯地要跟吴嘉意碰杯时，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过了吴嘉意手里的小酒杯。
　　“嘉意酒量浅，这杯我替了。”
　　几个商人愣住了，认出是今晚的主宾匡毅后，立刻换上谄媚的笑脸：“哎哟，匡总，您和二少还认识啊？”
　　“旧交。”匡毅没看他们，仰起头直接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匡毅没回他的位置，而是直接坐在了吴嘉意身边。
　　有人来敬酒攀谈，匡毅便和人谈着行业内的大模型迭代和算力投资，一边主导着话题，一边又顺理成章地把所有敬向吴嘉意的酒，挡了下来。
　　有人挡酒，还帮他介绍人脉，吴嘉意偷得清闲，还能偷偷看匡毅。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匡毅应酬。
　　因为匡毅最讨厌无效社交，更讨厌在酒桌上谈技术。就算是大学创业期间，匡毅也是不近人情的高岭之花，根本不屑与外行打交道。
　　看着匡毅的改变，渐渐的吴嘉意心底不是滋味。
　　他终于反应过来，匡毅今晚做的事，本来应该是吴嘉柏做的。
　　匡毅现在做的这一切，全都在给自己托底。
　　当匡毅不胜酒力，撑在桌前捏眉心。
　　吴嘉意立刻说匡毅有些喝醉了，然后推掉了后面的应酬，扶着匡毅去了楼上的酒店套房。
　　把人扶到床上，吴嘉意就忍不住数落：“酒量这么差，干嘛喝那么多？那些人算什么，你不用为了我喝成这样……”
　　匡毅闭着眼睛，拧着眉，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发沉：“吴嘉柏呢？怎么没管你？”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
　　吴嘉意握着匡毅的手，说：“你喝得连站都站不稳了，第一反应怎么是生气我哥没有照顾好我？”
　　匡毅虽然醉了，但没有不清醒。听了吴嘉意越界又肉麻的话，就把手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