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情过季（近代现代）——林萨/萨其马

　　而他还以为，那群人真的有过一点点为匡毅着想。
　　“吴嘉意。”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匡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中岛台边，看着吴嘉意失去血色的脸，以及他微微发抖的指尖。
　　其实刘阿姨刚才说的话，匡毅都听到了。
　　他没有阻止，是因为他知道吴嘉意想要打听自己过去的心思，
　　但是没想到，吴嘉意的反应会这么大。
　　到底是因为什么？
　　匡毅没有继续细想，直接走上前，在刘阿姨错愕的目光中，攥住吴嘉意冰凉的手腕，将他半拉半抱地带离了厨房。
　　一路被拉回卧室，门刚关上，吴嘉意就腿一软，整个人跌进了匡毅怀里。
　　他把脸埋进去匡毅胸口，拼命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他假装无事发生，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问：“以前谁追你，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匡毅手掌顺着他单薄的脊背，说：“外婆老糊涂了，没有的事。”
　　吴嘉意不信。
　　只要想到过去，想到匡毅在那段时间里独自面对着那样一群吸血鬼般的亲戚，想到自己当年自以为是的“不拖累”其实是多么愚蠢的背叛，吴嘉意就又痛又悔得想要大哭。
　　如果他当年没有走，如果他能成熟一点……这六年，匡毅就不会过得那么辛苦。
　　匡毅察觉到胸口的布料被温热的液体浸湿，他强行捧起吴嘉意的脸，看着那双被眼泪泡透的眼睛：“吴嘉意，到底怎么了？”
　　吴嘉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声音发抖：“我吃醋了。我好后悔……我不该分手的。”
　　前半句显然是个拙劣的借口，但每次吴嘉意说后悔，都像把刀子，捅进了匡毅心里。
　　匡毅没再问，也没有拆穿。只是紧紧抱住吴嘉意，像是在黑暗中护住自己唯一的一点火光。
　　吴嘉意回抱住匡毅的腰，越抱越紧，无声地、也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
　　这场情绪的崩溃来得突然又猛烈，几乎耗尽了吴嘉意这两个月来强撑的所有力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只剩下他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吴嘉意有些脱力地靠在匡毅肩膀上，呼吸还有些不稳。
　　匡毅没有出声催促，只是用手掌轻轻顺着吴嘉意的后背，等到怀里的人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匡毅才微微退开一点，带着吴嘉意去卫生间，用湿毛巾一点点擦掉吴嘉意脸上冰凉的泪痕。
　　“好点了吗？” 匡毅低声问，指腹轻轻刮过吴嘉意泛红的眼尾。
　　吴嘉意红着眼睛点点头，像只被雨淋湿后终于回到窝里的小动物，眷恋地蹭了蹭匡毅的手心。
　　这样哭过一场后，那种濒临崩溃的恐慌终于褪去，理智开始慢慢回笼。
　　他鼻尖还泛着红，有些迟钝地问：“阿姨呢？怎么没有来叫我们吃午饭？”
　　知道饿了，证明吴嘉意的情绪确实回落了。
　　“我给她放了假。”匡毅领着吴嘉意走出去，倒出一杯温水，递给他：“想吃什么？”
　　“都可以。”吴嘉意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干涩的喉咙终于舒服了一些。
　　匡毅把水杯放回桌上，示意吴嘉意松开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准备用阿姨准备好的食材做点吃的。
　　但吴嘉意不肯松，好不容易松开手，也不去沙发上坐着，就捧着那杯水，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匡毅。
　　匡毅切菜时，什么都不会做的吴嘉意就靠在旁边的中岛台上，视线几乎黏在匡毅身上。
　　从匡毅俊朗的侧脸看到他的挽起袖口的小臂，吴嘉意心底发痒，也没那么难受了。
　　吴嘉意心想：这是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匡毅面前因为过去而崩溃。从今往后，他绝不要匡毅在为自己承担任何负面情绪。
　　“晚点，我送你回家。”匡毅一边将切好的配菜装盘，一边语气平淡地开口。
　　吴嘉意刚有红晕的脸苦了下来：“我都多大了，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还要回家。”
　　“你妈妈打过电话来。”
　　吴嘉意立刻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什么时候？我怎么没听到？”
　　匡毅说：“你刚才在哭的时候。”
　　我怎么一点没听到？我又犯病了吗？
　　吴嘉意僵住，飞快转动大脑，想着怎么在匡毅面前把这件事圆过去。
　　匡毅突然微微低下头，在吴嘉意后颈那片白皙的皮肤上轻轻亲了一下，说：“我陪你回去。”
　　吴嘉意都顾不上去揉被亲得发烫的后颈，猛地摇了摇头：“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他仰起头，看着匡毅微微皱起的眉心，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紧张：“匡毅，我不是不想带你回去。只是我得先和爸妈讲清楚。”
　　如果匡毅现在跟着他回去，家里绝对会把六年前的事情翻出来，把所有的错都归咎于匡毅。
　　而更可怕的是，以匡毅的性格和能力，一定会顺藤摸瓜，查出当年徐家做的那些烂事。他绝对不能让匡毅知道那些屈辱的真相，更不能让匡毅因为徐家而对自己产生任何“愧疚”或者自责。
　　这段感情，他要干干净净的。过去的烂账，他吴嘉意要自己踩过去。
　　“等我处理好。”吴嘉意放下水杯，双手紧紧抓住匡毅的胳膊，眼神坚定得像个即将上战场的斗士，“等我把家里搞定，我再带你堂堂正正地回去。好不好？”
　　匡毅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但他没有告诉吴嘉意，就在刚才抱着他哭的时候，他接起那通震动的电话，杨蓉在电话那头压抑着怒火，说得很清楚：“匡毅？嘉意在你那是吧。你最好不要再干涉他的生活，下午有时间的时候联系我，我们见一面。”


第12章 十二
　　细雨洒在窗外，灰蒙蒙的日光高悬。吴嘉意靠在沙发深处，手里端着一杯冰水。
　　出门前，他本来是不想吃药的。
　　昨天匡毅送他回了爸妈家，虽然爸妈的态度还是不明朗，但一想到匡毅在等他，吴嘉意就觉得自己似乎无所不能。
　　可今天当他准备出门时，有些东西像是一具突然从深海浮上来的尸体，让他不受控制的心悸和手抖，接着那种熟悉的、对人群和目光的恐惧感还是如影随形地缠上了他。
　　为了不露怯，吴嘉意最终还是吞了半片抗焦虑的药。
　　药效让他心跳平缓的同时，也带来了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感。他整个人透着一种懒洋洋的、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致的冷淡。
　　但吴嘉意那双眼皮半垂着的眼睛却出奇的亮，像某种在暗处思考着什么的猫科动物。
　　一阵轻巧的高跟鞋声在桌边停下：“嘉意？”
　　说话的是个刚崭露头角的小明星，最近正和钦安打得火热。今天她刚好在附近拍完广告，就顺路跟着钦安过来吃午饭。她上次在游轮派对上远远见过这位传说中深居简出的吴家二少爷，想借机攀谈两句。
　　“钦少去接个电话，马上就来。”小明星有些尴尬地笑了下，试图找话题，“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帮你叫服务生换杯热水？”
　　吴嘉意终于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又百无聊赖地移开，声音冷冰冰的：“不用。”
　　对方被他看得后背发凉，甚至连在对面坐下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僵硬地站在一旁。
　　直到钦安挂了电话走过来。
　　钦安一眼就看出了女伴的局促和吴嘉意身上竖起的刺。
　　伸手拍了拍女伴的肩膀，钦安递了张卡过去：“你去楼下商场逛逛，我和嘉意谈点正事。”
　　等女人离开，钦安才在吴嘉意对面坐下，长腿交叠：“临时把我叫出来，怎么还这副生人勿近的脾气。刚才不高兴了？”
　　“没有。”吴嘉意用力攥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松开，肩背慢慢松弛下来。
　　钦安看着吴嘉意，放缓了声音：“难得你肯出门。要不要把高俊谦叫来一起吃个饭？霖子去洛杉矶了，不然把他也叫上。大家都很久没聚一起了。就我们几个。”
　　作为发小，他们都知道吴嘉意这几年受了刺激，所以心照不宣地不去打扰，只等他自己走出来。
　　“不用叫他们。”吴嘉意抬起头，直视着钦安，“钦安，我今天找你，是想让你帮我介绍一个律师。要你们圈子里最牛最狠的那种。”
　　钦安挑眉。作为圈子里最敏锐的那拨人，他立刻收起了手机，身体微微前倾，拿出了谈正事的神情：“你想动谁？”
　　吴嘉意一字一顿：“徐安之。”
　　与此同时，在吴家附近的茶室里，匡毅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背脊挺直地坐在茶台前：“吴太太，您找我。”
　　杨蓉坐在他对面，没有碰面前那杯匡毅刚为她斟好的茶。
　　“匡先生你现在是大忙人，见你一面不容易，所以我就长话短说。”杨蓉语气温和，又软糯中藏着针，“你也猜到了，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生意，是为了我们嘉意。”
　　匡毅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安静地等下文。
　　“你们年轻人谈恋爱，讲究自由。六年前我不管，昨天嘉意回家，说要和重新和你在一起，我也懒得管他。毕竟他自己说，看到你，他的病就能好。”
　　杨蓉从手提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直接推到了匡毅面前。
　　“但是匡毅，你有没有想过，嘉意为什么会生病？还有你那个好舅舅一家，到底对我儿子做过什么龌龊事？”
　　匡毅的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只扫了一眼抬头的几个字，他的眉心就骤然收紧。
　　摆在他眼前的是一份《一次性了结及保密与禁止传播协议》复印件。上面的甲方是吴嘉意，乙方是徐安之和徐家长辈的名字，落款时间是六年前的九月。
　　杨蓉说：“还记得这个时间吗？六年前的这个时候，你爷爷做心脏手术，你天天守在医院。嘉意瞒着家里偷偷跑回国，就为了能陪着你。可是在他欢天喜地等你的时候，你知道他等来了什么？”
　　匡毅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六年前的九月。
　　在那个被消毒水、二手烟和死亡阴影浸透的九月，匡毅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医院、学校、工作室之间连轴转。他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同情。
　　但在某个凌晨，当他在医院楼下点燃最后一支烟，看着猩红的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时，他闻到了自己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属于医院的衰败气味。
　　那是一种连匡毅自己都厌恶的疲惫和无力。
　　然后，他看到了吴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