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青（近代现代）——余子酱油

　　也在看月亮吗？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周一。
　　回北京的高铁上，陈默坐在他旁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学校的事，聊下学期的课，聊暑假在家都干了什么。陈默说起他妈妈最近迷上了做蛋糕，天天在家折腾，厨房里全是面粉。
　　“她做的能吃吗？”李岳祁问。
　　“不能。”陈默说，“但我不敢说。”
　　李岳祁笑了一声。
　　窗外的风景飞快掠过。田野，村庄，越来越近的城市。
　　他靠着窗，慢慢睡着了。
　　大三开学了。
　　课更重，实验更多，时间过得更快。
　　李岳祁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宿舍。有时候累得倒头就睡，有时候睡不着，就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那个号码没有再打来过。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每天睡前看一眼。
　　什么都没有。
　　一开始他会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后来他不想了。想也没用。
　　他只是在等。
　　等那个呼吸声再次响起。等那两个字再次传来。
　　那天下午，他从实验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北京的秋天来得早，晚上已经有凉意。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
　　不是那个号码。
　　是陈默。
　　“喂？”
　　“你在哪儿？”陈默的声音有点急。
　　“学校。怎么了？”
　　“你等一下。”陈默说，“我发你一个东西。”
　　挂了电话，微信响了。
　　是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一个朋友圈。发朋友圈的人他不认识，头像是一个风景照。内容是：
　　「今天在公司楼下碰见一个人，长得好眼熟，想了半天想起来了——是高中时候的学长！以前在我们学校可有名了，凌氏集团的少爷。聊了几句，感觉变了好多，有点冷，不太爱说话的样子。不过还是好帅啊……」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很糊，像是偷拍的。拍的是一栋写字楼的门口，几个人在往外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西装，侧着脸，看不清表情。
　　但那个轮廓。
　　那个背影。
　　李岳祁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很凉。他不觉得。
　　“李岳祁？”陈默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还在吗？”
　　“……在。”
　　“那是他吗？”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
　　那个轮廓像。那个背影像。可那个人站在写字楼前，穿着西装，周围跟着人——那是他认识的凌靖吗？
　　他认识的凌靖，会站在巷口等他，一站就是半个小时。
　　他认识的凌靖，会把牛奶放在他桌上，每天一瓶。
　　他认识的凌靖，会在电话里哑着嗓子说“想你”。
　　照片里的那个人，不是他认识的凌靖。
　　可他又是。
　　“李岳祁？”陈默又叫了一声。
　　“我不知道。”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把那个人的联系方式要过来了，”陈默说，“发给你。你想问的话，可以问问。”
　　挂了电话，微信又响了。
　　一个名片。
　　他盯着那个名片，很久。
　　没有点开。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宿舍走。
　　脚步很慢。
　　每一步都很重。
　　回到宿舍，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名片。
　　陈默说，可以问问。
　　但他说每次都没回答。
　　如果那个人的眼神还是空的，如果那个人还是不认识他，如果那个人还是用那种陌生人的语气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他把手机放下。
　　躺下来。
　　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很亮。
　　他闭上眼睛。
　　那张照片还在脑子里。
　　那个背影。那个轮廓。那个侧脸。
　　是他。
　　不是他。
　　是他。
　　第二天醒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
　　那个名片还在。
　　他点开。
　　头像是一个简单的字母“L”。昵称是大写字母“LJ”，朋友圈不可见。
　　他想了很久。
　　最后，他发了一条好友申请。
　　只有三个字：
　　「李岳祁。」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
　　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自己希望的是什么，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第36章 是个很好的人
　　十月的北京，香山的叶子红透了。
　　陈默提前一周就在念叨这事，翻了好几个攻略，研究哪条路风景好、哪个时间段人少、几点光线最适合拍照。李岳祁听着他念叨，偶尔应一声，没太往心里去。
　　直到周六早上七点，宿舍门被敲响。
　　李岳祁顶着鸡窝头去开门，陈默穿戴整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起了起了，快洗漱，车快到了。”
　　李岳祁愣了愣，“什么车？”
　　“去香山的车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陈默往里看了一眼，“你该不会忘了吧？”
　　李岳祁确实忘了。
　　半小时后，两人坐在开往香山的地铁上。陈默从帆布袋里掏出两个三明治，递给李岳祁一个。
　　“我妈早上做的，非让我带着。”他咬了一口，含糊地说，“她听说我要跟你去香山，激动得六点就起来了。”
　　李岳祁接过三明治，“你妈怎么什么都激动？”
　　“不知道。”陈默叹气，“上次我哥来家里吃饭，她激动得做了八个菜。我哥走的时候撑得扶着墙。”
　　李岳祁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一声。
　　陈默看他笑了，自己也笑起来。
　　香山人比想象中多。
　　刚进大门，人流就把两人冲散了。李岳祁回头找陈默，发现他被一群拿着自拍杆的大爷大妈堵在后面，正踮着脚往这边看。
　　他往回走了几步，把陈默从人群里拉出来。
　　“跟着我。”他说。
　　陈默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顺着山路往上走。红叶确实好看，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地上落了一片斑驳的红。陈默掏出相机，一路拍个不停。拍叶子，拍山，拍远处若隐若现的北京城。
　　“你站那儿。”陈默忽然说。
　　李岳祁愣了一下，“干嘛？”
　　“给你拍一张。”
　　李岳祁站在一棵枫树下面，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陈默举着相机看了他一眼，又放下。
　　“你放松点，别那么僵。”
　　李岳祁放松了一点。
　　陈默又看了一眼，“还是僵。”
　　李岳祁干脆不绷着了，看着陈默等他拍。
　　陈默抓住那个瞬间按了快门。
　　“行了。”他看了眼照片，满意地点点头，“这张可以。”
　　李岳祁走过去看。
　　照片里的自己站在红叶下面，表情有点无奈，但看着挺自然。
　　“发我。”他说。
　　陈默笑了笑，“回去发。”
　　爬到半山腰，两人找了个凉亭休息。
　　陈默从帆布袋里往外掏东西：水，零食，水果，还有一盒切好的西瓜。
　　李岳祁看着那盒西瓜，“你妈又激动了？”
　　“她非说爬山要补充水分。”陈默递过来一块，“吃吧，我背了一路。”
　　两人坐在凉亭里吃西瓜。山风很凉快，吹得人很舒服。
　　“李岳祁。”陈默忽然开口。
　　“嗯？”
　　“你觉不觉得……”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说，“你最近话更少了。”
　　李岳祁愣了一下。
　　“有吗？”
　　“有。”陈默说，“以前就少，现在更少。”
　　李岳祁没有说话。
　　陈默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开口，也没追问。
　　“算了。”陈默把西瓜皮扔进袋子，“走吧，快到山顶了。”
　　山顶的视野很开阔。
　　整个北京城在脚下铺开，灰蒙蒙的，远处的西山镀着一层金边。风比半山腰更大，吹得人头发乱飞。
　　陈默举起相机拍了几张，又转过身看李岳祁。
　　“给你在这儿也拍一张？”
　　李岳祁摇摇头，“不用。”
　　陈默没坚持，收起相机，站在他旁边。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远处。
　　“陈默。”李岳祁忽然开口。
　　“嗯？”
　　“你……”他顿了顿，“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一个人待着挺好的？”
　　陈默想了想。
　　“会。”他说，“但有时候也会觉得，有人陪着也挺好。”
　　李岳祁看着远处，没有说话。
　　“李岳祁。”陈默说。
　　“嗯？”
　　“你在等的那个人，”陈默的声音很轻，“他是什么样的人？”
　　李岳祁愣了一下。
　　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要怎么回答。
　　“他……”他想了想，“他话也不多。脾气不太好，但心不坏。会记得我喜欢喝什么，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很多事，但不让我知道。”
　　他顿了顿。
　　“他跟我说过，会一直等。”
　　风从山顶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些。
　　陈默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那他是个很好的人。”
　　李岳祁点点头。
　　“嗯。”
　　很好的人。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路灯亮起来，把山路照得昏黄。两人走得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那个围巾，”李岳祁忽然说，“我戴了。”
　　陈默愣了一下。
　　“暖吗？”
　　“暖。”
　　陈默没说话，但嘴角翘起来了一点。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完全黑了。
　　等车的队伍很长，两人排在队尾。陈默从帆布袋里又掏出两瓶水，递给李岳祁一瓶。
　　“你今天话挺多的。”李岳祁说。
　　陈默看着他，“你今天是这几个月话最多的一天。”
　　李岳祁想了想。
　　好像确实是。
　　车来了。两人挤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陈默靠着窗，很快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差点撞到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