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近代现代)——迟秋灯

分类:2026

作者:迟秋灯
更新:2026-04-29 08:25:50

  他似乎忘记了他跟着国军的任务,忘记了将才那五个小时间隔不断的轰炸声……张旭安被光晃得有些刺痛的眼中似乎只有手术台,和上面躺着的那道身影。
  “没有大问题。”军医终于放下器械,叹了口气,“只可惜弹片嵌入了子宫。”
  “子宫?”学生们只是沉默,唯有张旭安出声询问。
  “就是生孩子的地方。需要二次手术,即便是成功了,以后也很难怀有身孕了。”
  刹那间,张旭安脑中一片空白。若是他将才扑上去,那个弹片或许只会扎在他的身上。
  待宋思齐的情况稳定下来,张旭安便即刻护送着她去了中心医院。
  只不过半日,往日繁华的武汉就成了满目疮痍的模样。中心医院的走廊里站着的是尚且还能行动的城民,那些失去行动能力的只能躺在地上等待救治。
  张旭安还未上前,便有护士认出了他身后担架上的宋思齐。
  “宋小姐?!”护士斜睨了张旭安一眼,“你是怎么保护宋小姐的?这要是让宋先生知道了……算了,先进手术室。”
  张旭安跟到手术室门前的走廊里,脑中因为“宋小姐”、“宋先生”这两个称呼而混乱不已。
  他随口问过一位医护:“你知道宋先生吗?”
  “宋先生?这座医院便是宋作孚先生出资建的。”
  原来宋思齐是宋家的小姐。
  张旭安复杂地望向手术室。此时他的思绪不仅描摹着她的模样,也想到了自己身上所背负的任务。
  若是宋家的小姐,也许这个任务便不会那么复杂了。


第86章 正文番外 身在曹营(三) 看不清的模样
  除了后遗症外,手术很成功。
  宋思齐修养的床位被安排在了窗边,周旁十余张病床上则躺着病重的伤兵。等到能下地走路时,宋思齐便主动帮着护士给伤兵们换药。
  她轻柔地解开一位士兵手臂处的绷带,糜烂的伤口已被药色遮掩,只有纱布处沾着不断渗出的血。
  当她揭开纱布那一瞬,士兵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换着药,宋思齐的心也不住地颤抖着:日本人竟然如此残忍……
  她不禁又想到了昏迷前看到的那张面孔。也不知此生还能否看到那样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了……
  宋思齐的思绪被猛然推开的门打断。
  推门而入的是一个挎着步枪的士兵。他的骨架不算小,喘着粗气,目光在房内绕了一圈,最终落在宋思齐的身上。
  宋思齐以为是来寻人的,便出声询问:“这位同志是来找人的么?”
  这声音让张旭安不禁一愣,他点了点头,一只手想抹净脸上的黑灰。
  “我是驻守在宏文仓库的张旭安,长官让我来看看宋小姐。”
  这五日来日本人攻得紧,他一直在仓库随时准备应战。直到一小时前日军似乎暂时休整了,张旭安才得空来到医院。
  听到“宏文仓库”,宋思齐不禁有些激动:“宏文仓库?那这位同志,你知不知道当日救我的那位……”
  话到此处,她凝视着张旭安没抹净的黑灰的脸与炯炯有神的目光——这分明是那日救她的士兵。
  “我知道,宋小姐。”张旭安笑着点头。
  ——————
  武汉会战持续了整整四个月。八月中旬前战事不吃紧时,张旭安常来医院探望宋思齐。
  宋思齐之于张旭安就如同磁石一般,一靠近便将他的全部心思都吸走了。有时他甚至会不禁想象,要是他真正地加入了国民党该有多好……
  而对于宋思齐,有些粗犷的张旭安似乎就是她的命定之人。她控制不住地跟他讲自己的所见所闻,吐着家族里的苦水,抒发着日军侵华以来心中的愤恨之情……
  张旭安总是在一旁耐心应答着,用笑容安抚着她。他脸上的黑灰总是抹不干净一般,宋思齐给他擦净,下次来时又是一脸灰。
  当宋思齐质问他为什么又将脸弄脏时,张旭安只是回答:
  “脸是弄得干净,但炮弹炸开的灰却是扫不净的。”他抚了抚宋思齐的脸颊,“思齐,你先去重庆。等这里结束了我就去找你。”
  十月底会战结束,武汉最终被日本人占领,张旭安带着他的全部家当去了重庆。从会战开始,他便与组织断了联络。
  这次去重庆既是为了联系组织,也是为了宋思齐。
  张旭安想得明白,他的爱情与任务并不冲突,宋家也不一定就是反共。
  宋思齐的父亲宋作孚十分开明,并不介意他只是个当兵的。在宋思齐的强烈请求下,三九年正月初一,两人便在重庆的若瑟教堂成婚。
  一九三九年是张旭安人生中最为满足畅快的一年,他与宋思齐就像任何一对恩爱的夫妻,只是偶尔会小吵小闹。他不用为组织的任务担心,也不用为战场上不时的落下的炮弹而紧张。
  直至一九四零年中,宋作孚将他举荐到政府的银行。
  只消一月,国民政府内连日不断的应酬与组织派来的任务便将宋思齐从他的心里慢慢挤了出去。
  烟、酒、女人。他不能不接,他不敢不应。
  而在宋思齐眼中,仅仅成婚一年,她的丈夫便浑然变了个样。她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
  每当张旭安回到家时,他总是先轻手轻脚地在沙发上坐下眯上一会。因为只有这个时刻,他才属于他自己……
  他会回忆着长征时期,回忆着武汉会战,回忆着与宋思齐的初遇……
  但他已经看不清自己现在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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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话:下一篇是正文。
  写他就感觉是在写另一个在写“陈铎”……哎


第87章 175-176 陆家巷与照片
  175.
  不同于彭区长与崔市长,张旭安虽然作为汉口银行的行长,却并未在闹市区购置宅邸。
  约摸大半小时,张旭安才在洋楼前停下车。
  这座洋楼是两年前宋思齐看中的,四周分外清静,院子里还种了些花草。
  张旭安快步走向洋楼,但却在门前停下。惊喜的笑容之下,他有些说不出来的胆怯:如果思齐真的有了身孕……如果他真的有了孩子……
  他不禁想起这些年的作为。无论是作为时常花天酒地的银行行长,还是作为身担任务的谍报人员,他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宋思齐。
  如果有了孩子……
  张旭安自问勇莽一生,现在却害怕了起来。万一…万一最终需要他抛弃宋思齐和孩子,他该怎么办?
  他眼前浮现出十年前的那个雨夜,贺龙将军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斥着殷切的希望……他似乎又听见自己那句斩钉截铁的“保证完成任务”……
  门被楼内的人打开,打断了张旭安游移不定的思绪。
  “今个怎么晌午就有空回来了?”
  张旭安赶忙换上笑容:“这不是想着你嘛。今日得空,银行不忙我就回来了。要是晚了你又得念叨我外面有人了!”
  “油嘴滑舌的。”宋思齐嘴上虽是这么说,心中却是有些雀跃,“有没有人,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正反昨日戴弟答应了她的请求。无论之前外面有没有人,以后都是不会有人了。
  “吃饭了没?”
  “我这回来不就是为了你和这两口饭嘛!”
  看着宋思齐围着围裙的模样,张旭安笑得有些心不在焉。趁宋思齐正整理衣物,他瞟向她的腹部——那里倒是平坦,还看不出什么。但一想到里面可能正孕育着一个生命……
  张旭安不禁开口道:“思齐……”
  “怎么?”宋思齐将将整理好衣物,她正准备转向厨房。
  “你最近……”张旭安咬牙拦住嘴边的话语,“没什么,没什么。”
  那是他的理智在作祟。任务完成的那一日他必定会离开宋思齐,知道又如何呢?不如保持着现在的模样。
  宋思齐倒不觉得稀奇。自旭安进了政府以来,和她说话便总是吞吞吐吐。她瞥了一眼张旭安,心中明白他又在有所隐瞒。
  176.
  午饭过后,张旭安并未久留,宋思齐也对此习以为常。
  他预备着傍晚六点去韵生路与无名同志会面。而在会面之前,还有件事情需要完成。
  张旭安先是去到第三特别区采购了些许补品,随后转向和平饭店。
  甫一进饭店,一位青年服务生便迎了上来。
  “张先生!”
  张旭安在角落落座。等服务生走进,才把补品递给他。他低声道:“陆家巷,李春兰。”
  “陆家巷?”青年笑了笑,“我办事,您放心。”
  “价格老样子。”
  张旭安执起手中的干邑,一口饮尽。
  陆家巷李春兰。这六个字是余准临行前的嘱托。张旭安向来说话算话,他既然承诺了余准,便会将李春兰照顾好。他也调查留意过,李春兰与余准并没有什么关联。
  和平饭店这个服务生也是靠的住的,办事极为严谨。他便是通过这个青年,提前知会无名同志提防余准的。
  但想到这一切的张旭安却不曾料到:
  向陈铎开出那一枪时,余准随身带着他生命中最为珍重的那张照片。


第88章 177-178 波澜
  177.
  下午五时许,陈铎便踏出党通局。他紧了紧身上的羊绒大衣,走到街角后才出手招了一辆黄包车。
  “您去哪?”
  “韵生路。”
  毡帽半掩住陈铎的神情。他登上黄包车,顺着帽檐望向远方染满霞色的天空。
  听着车轮起伏跌宕的声响,靠在后座的陈铎竟少有地放空了思绪。
  此时,他似乎不是李哲、不是无名、不是陈铎。他也想不起戴鸿渐、想不起临川、想不起那个仓库任务。陈铎的眼中只是倒映着远方的那抹斜阳。
  斜阳泛着红光,像是一抹血色笔直而锋利地射向他。盯得久了,那血一样的太阳光又变成了白色,如同刀锋反射的光那般白,白得似乎要刺瞎他的眼睛。
  说不出的危机之感袭向陈铎。他想起了他需要做的一切事。同时,一股莫名的不安也在他胸中弥散开来。
  这不安来自他所设想的仓库计划。若是没有成功该如何是好?若是牵连到旭安同志与崔如山该怎么办?
  或者若是被戴鸿渐给发觉了……
  陈铎闭上双目,那股令自己恐惧的情感又寻着机会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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