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近代现代）——迟秋灯

　　不愿再去想戴鸿渐这个名字，他隐约感觉到……这三个字虽然轻飘，却如同石子一般，激起一丝波澜。
　　他的肩上似乎还残有晌午时候，戴鸿渐为他搭上衣物的余温。这温度暖得很，更是烫得很。
　　直至车夫道了一句“到了”，陈铎才再次睁开双目。映入眼帘的正是韵生路一四四号楼下的香水铺子。
　　“谢了。”
　　陈铎递过车费，一切仿佛又回归了正常模样。他面色如常地踏进香水铺子，心中却更为清明。
　　党有任务仍然在等着他。
　　178.
　　天色渐暗。当陈铎敲响一四四号的锻铁门时，张旭安早已坐了许久。
　　“刚好六点！李老弟你可真是准时！”
　　张旭安转向一旁站着的荀芝苓，脸上堆满笑容：“荀小姐，这已经六点了。”
　　“张行长，今个儿夜来香可没排我的班。”荀芝苓似是不知道张旭安的言外之意一般。
　　陈铎与张旭安对视片刻。随后他摘下毡帽，将特地买的香水递给荀芝苓。
　　“不知可否借荀小姐的内室一用？”
　　李哲的目光虽含笑意，却盯得荀芝苓有些不自在。既然两人如此警惕，她也不好坚持。
　　“当然可以。”荀芝苓不经意间凑近陈铎，裹着缎黑旗袍的身子似乎都能蹭到他的手臂。
　　她拿起香水轻嗅，柔声笑道：“李先生当真体贴，还不忘了为人家买礼物呢。”
　　“请了荀小姐帮忙，这是应该的。”陈铎微微退后一步，礼貌地笑道，“我与张行长还有事相商，实在是麻烦荀小姐。”
　　“这哪里谈得上是麻烦？”
　　荀芝苓领着二人进到内室。内室中间摆着的软床格外显眼，正上头铺着的是暗金缎面。除此之外，窗边还摆着一个檀木制的衣柜，隐约传来阵阵暗香。
　　为二人拉上窗帘后，她轻巧地带上内室房门。
　　“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她朝着陈铎眨了下眼，妩媚十分地道，“我等着李先生你呢。”
　　陈铎望着荀芝苓将房门关上，才转向张旭安。
　　“行长可带了纸笔？”他压低声音。
　　张旭安摸了摸风衣内揣，随后沉稳地道：“忘了带了。李老弟就这样讲吧，外面是不可能听见的。”
　　——————
　　六点一刻前后，戴鸿渐才驱车到韵生路。
　　随手点燃一根哈德门，他透过车窗凝视着一四四号的窗户。房内窗帘紧闭，只隐约透出些许暗光。
　　戴鸿渐并不着急。歌女不少都是七点开班，而且韵生路离着“夜来香”也不算远，半个钟头足够走到。
　　与其上楼大费周章，不如在此守株待兔。


第89章 179-180 枪手
　　179.
　　韵生路一四四号内。
　　陈铎将今日推敲的计划全盘拖出。他静静地看向张旭安，只是等着他的回话。
　　“我觉得还是有问题。”
　　张旭安点燃一支烟，老神在在地道。
　　“旭安同志不妨直说。”
　　陈铎眼前一亮，他正需要旭安同志提出意见。只有这样，任务失败的可能性才会降到最小。
　　“问题就出在这第二步。无名同志，你如何知道仓库内哪里放得什么。就算是崔如山为你提供情报，一两天的时间未必能探出什么有用的。”
　　张旭安往地上点着烟，一不小心竟将这暗金缎面的床单烫出个孔洞。他拂去床上的烟灰，接着道：
　　“更何况崔如山并不是时常在仓库。若是军统事后查起来……他前几日的探查是很容易引起疑心的。”
　　“那旭安同志的意思是？”
　　陈铎不禁沉思，这确是自己思虑不周。他摩挲着袖口，紧皱双眉。但他如何才能破这个局？
　　“我曾经在宏文仓库待过一段时间……”张旭安似是回忆起什么，“倒是熟悉里面的布局。如果无名同志需要，我可以……”
　　他顿了顿，吐了口烟圈才接着道：“我可以给你画张详细的图纸。”
　　“那当真好极了！”陈铎不禁松开袖口拍手，随后立即反应过来。他压低声音，“可这并无纸笔。”
　　“我明日会寻机会给你送去的。”
　　——————
　　荀芝苓为二人合上门后并未走远。她在房内轻踱了几步，便又回到门前。
　　附耳上去，她却只听到零星的“仓库”二字。除此之外，竟都是些模糊不清的词语。
　　这钱不好赚。既然如此，荀芝苓便不会勉强自己。半月后她预备着就告诉谭老大，二人在密谋“仓库”一事便了。
　　这样想着，荀芝苓也不执着于二人相商之事了。她挪到窗前，掀起窗帘的一角，百无聊赖地望着韵生路的街景。
　　与往日不同的是，楼下竟停一辆最为新潮的福特车。
　　那车虽灭了车灯，荀芝苓却断定其中有人。她的眼力极好，已然瞟见了那亮着火星的烟头。
　　若是拿着了张旭安与谭老大的钱，她也买上这么一辆。谁说女人开不得车？她要做全汉口第一个开车的女人！
　　荀芝苓亦是从桌上的烟盒中捻出一根烟。将将点燃，她便透过那朦胧的烟雾看到福特车的车门被打开。
　　荀芝苓不禁屏气凝神，这下车的身影她有些眼熟。
　　180.
　　时间已然过了六点半，一四四号的灯却还是亮着。
　　戴鸿渐推开车门，迈着步子向香水铺子旁的铁制楼梯走去。
　　看来今夜这个歌女并无排班。不过这也无伤大雅，顶多是清理麻烦了些。
　　他戴上手中的毡帽，身上披着一件纯黑的呢质风衣。毡帽遮住了戴鸿渐的双目，却遮不住他嘴角的笑意。
　　脚下的皮鞋敲着铁制楼梯咚咚作响，而楼梯的连接处似乎上了锈般，不断发出吱呀的声音。在喧闹的街巷中，这道不和谐的声音有些扎耳。
　　一步，两步……
　　两层楼十三级台阶，戴鸿渐只用了短短十三秒。他掏出别在腰间的手枪，缓缓旋上消音器。
　　在锻铁门前站定，他举起手枪，将其对准门锁。


第90章 181-182 “捉奸”
　　181.
　　一分钟前。
　　当福特车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荀芝苓便认出了这道身影。
　　常年混迹于风月场上，她对于男人的感知是十足敏锐的。什么样的男人是冤大头，什么样的男人是招惹不得的，荀芝苓心中清明得很。
　　而前日碰见的“戴主任”正是属于不能得罪的那种男人。
　　即使毡帽遮住了楼下这道身影的面容，她也能感受到“戴主任”身上那锋利逼人的气质。
　　直觉告诉她这位戴主任是来者不善。而张李二人又不知在密谈何事，要是牵连了她……
　　荀芝苓不禁心悸。她也不顾内室里正在商谈的两人，猛然推开门。
　　“有人来了。”她夹着烟蒂的右手将门锁住，“是前日和你们一齐的那位戴主任。”
　　“戴主任”三字使陈铎呼吸一滞，他望向张旭安。戴鸿渐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如果被他发现自己在此与旭安同志……
　　一时之间，陈铎望向窗边的檀木衣柜。他向张旭安示意。
　　“这……我可躲进不去。”
　　荀芝苓打量着张旭安有些鼓肿的身材，忽然笑道：“我倒是有个法子。”
　　她缓缓向陈铎走去，同时解开旗袍斜襟处的盘扣。及腰的卷发被抖散，将将露出的白肩若隐若现。
　　“张行长，还请你把衣服解开。”她笑着倚在床头，“还有你，李先生。”
　　“我还是去衣柜那里罢。”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打断陈铎的话，他不禁停下正欲站起的身子。
　　“来不及了，李先生。”荀芝苓抚上陈铎衣扣，熟练地拨弄开来。她在陈铎的耳畔笑道：“这样最为便宜了。”
　　182.
　　戴鸿渐收回手枪，伸手轻推，锻铁门便吱呀地飘转开。
　　一四四号只有一个客厅与一间内室。他瞟过一旁盥洗室，大开的门内空无一人。
　　看来这个歌女此时正在内室。
　　戴鸿渐并不着急。再次抽出手枪，他缓缓靠近那道内室的门，面上始终挂着一丝笑意。今夜宋思齐与他的问题就要得到解决了，他甚至能看见歌女额间枪孔的模样。
　　门锁被子弹嵌入，内室的门缓缓旋开。
　　此时荀芝苓正跨坐在陈铎的腰上，旗袍已然褪去了半身。
　　“李先生，摸摸人家的腰。”她俯下身子贴近陈铎，“做戏也得真做，你说是么，李先生。”
　　女人身上的香味熏得陈铎有些昏沉，压在身上的荀芝苓也让他有些慌张。
　　骗过戴鸿渐，不能让自己和仓库计划暴露。
　　这个念头占据着陈铎的脑海。他不得不撇过头去，跟随着理智抚上女人的腰。而荀芝苓就势吮吸着陈铎脖颈。
　　戴鸿渐推开门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昏黄的洋灯下，隐隐飘来的檀木暗香似乎与这铺在床上的暗金缎面暧昧着。床头处，女人正与李哲唇舌纠缠。旗袍下修长且白皙的双腿勾着他的腰胯，时不时磨蹭着他的下身。而李哲正伸手抚摸着女人的脊背，指尖似乎点着名为爱欲的火花。
　　这火花点燃了戴鸿渐的理智，僵住了他面上的笑意。他甚至感觉持枪的右手正在发抖———
　　一切都失去了控制。戴鸿渐无法明白自己为何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他只觉得怒火不住地涌上心头。而这无休止的愤怒夹杂着些许酸楚，正侵蚀着他的理智、他的神经、他的欲望……他竭力微闭双目。
　　即使在黑暗中，他似乎依旧能望见李哲脖颈处的女人唇印。他能想象的到，李哲是如何与女人接吻，下体又是怎样插入女人的……
　　理智欺骗着浑身滚动着的酸苦之意。
　　整整一秒，戴鸿渐才稳住了握枪的右手。
　　再次睁开双眼，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向陈铎，沉声笑道：
　　“怎么，李先生是上这办公务来了？”


第91章 183-184 出门一叙  。”
　　戴鸿渐也不收回右手的枪支，只是笑着问道：“难不成也是上这来处理公务的？”
　　女人已然从陈铎身上退了下来。她畏缩在陈铎的臂弯里，望向戴鸿渐的目光里藏有些许怯意。
　　看着女人依偎在陈铎怀里的模样，戴鸿渐微眯双目。他缓缓走近，鞋跟敲击着地板，响声清脆。
　　黑洞洞的枪口被他举起。
　　“荀小姐，看来今夜你又要多个‘公务小姐’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