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近代现代)——Teerp

分类:2026

作者:Teerp
更新:2026-04-22 16:17:59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可这一次,除了熟悉的屈辱和痛楚,还有一种更深的悲哀缓慢地渗透出来。
  他慢慢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凌乱的主卧,目光在床头那两个药瓶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彭忱果然如季知然所说,安静地等在外面的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比上次更厚的牛皮纸信封。
  看到周朗出来,他上前一步,将信封递过来。
  “周先生,辛苦了。这是昨晚的额外酬劳。下次需要时,我会提前通知您。”
  周朗没有立刻去接那个信封。
  他看着彭忱,看着这张永远滴水不漏的脸,忽然问:“他……一直这样?需要吃药才能睡?”
  彭忱的表情没有变化,声音如常:“季总的健康状况和个人习惯,不在合同约定的告知范围内,也不属于我需要向您说明的事项。周先生,请收好。”
  他将信封又往前递了递,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周朗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指尖触碰到的厚度,提醒着他这笔交易的价码。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走向玄关,穿上自己的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
  周朗靠在轿厢壁上,低着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被紧握一夜的触感和温度,指根处甚至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压痕。
  他用右手,用力地、反复地搓揉着左手掌心。
  直到皮肤泛红,传来刺痛。
  回到那间地下室,周朗反手锁上门,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拿出那个信封,没有打开,只是用力捏着。牛皮纸发出不堪重负的窸窣声。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昨晚的一切:季知然冰冷的命令,诡异的牵手,睡梦中痛苦的颤抖,无意识的靠近,醒来后尖锐的否认和羞辱,吞咽药片的熟练,还有那道颈后的淡痕……
  每一帧画面,都像拼图的一块,逐渐拼凑出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轮廓。
  季知然不对劲。
  很不对劲。
  那份合同,那个特殊事项,昨晚诡异的服务……或许根本不是什么蓄谋已久的、单纯的羞辱。
  那更像是一种……病态的索求。
  用一种最扭曲、最伤人的方式,索求着连季知然自己都不愿承认或者无法用正常方式得到的东西。
  比如,一个不会在半夜松开的手。
  比如,一点睡梦中的、无意识的温暖。
  周朗猛地将那个信封狠狠砸在床上!
  厚重的信封弹起,又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该怎么办?
  继续履行合同,像个真正的工具一样,收钱,然后去承受下一次不知是何形式的使用?
  还是……
  他抬起头,看向气窗外那一点点可怜的天光。
  一个危险的念头,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绕上他的心。


第71章 他需要弄清楚
  日子还在过。
  归处的晚场,周朗唱完最后一首歌,台下稀稀落落的掌声像雨点打在破旧的鼓面上。
  他放下吉他,走到吧台后面,拧开一瓶矿泉水,慢慢喝着。喉咙有些发紧,是连续唱了四首歌的后遗症,也是心事淤积的涩。
  老板老吴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小周,今天状态不错啊,后面那首《飞》改编得有点意思。”
  周朗点点头,没说话。
  “就是……”老吴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月的分成,可能得晚两天给你,最近生意实在……你知道的。”
  “没事。”周朗说,声音平静。
  他知道老吴人不坏,这破酒吧能撑到现在也不容易。况且,他刚收到季知然那边服务费,手头没那么紧。
  只是那种感觉很奇怪。
  一边是赖以生存的微薄薪水被拖欠,一边是靠出卖尊严和困惑换来的、来得轻易又滚烫的钱。像踩在两块浮冰上,哪一块都不踏实,随时可能坠入冰水。
  离开归处,他照例去了医院。
  艳姐今天的状况不错,清醒的时间长了,甚至能坐起来喝点粥。
  护工李姐在给她按摩小腿,防止肌肉萎缩。看到周朗进来,艳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来了。”
  “嗯。”周朗把路上买的水果放下,“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艳姐的声音还是虚弱,但比前几日有精神,“李姐说我再过阵子,说不定能下床走几步。”
  “不急,慢慢来。”周朗在床边坐下,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他的动作很仔细,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几乎没有断过。
  艳姐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问:“小朗,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周朗削皮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没有,就是有点累。”
  “别太拼了。”艳姐的声音温和下来,“我这儿有李姐照顾,你不用天天跑。你自己也要顾好身体,看你瘦的。”
  周朗没接话,只是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艳姐。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车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周朗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彭忱发来的消息,很简短:「明晚八点,季总需要。地址稍后发。请提前准备。」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又来了。
  距离上次那场诡异的牵手入睡,已经过去一周。
  这一周里,他试图不去想,试图把那一晚定义为一场纯粹的、金钱交易的羞辱。可季知然睡梦中发抖的样子,醒来后仓皇冰冷的否认,颈后的淡痕,吞咽药片的熟练……
  这些画面像是生了根,时不时就冒出来,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回了个收到,把手机塞回口袋。
  艳姐看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
  阳光有些刺眼,周朗眯了眯眼,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他需要去附近的市场买点日用品,洗发水快用完了。
  市场门口人声嘈杂,摆摊的、叫卖的、讨价还价的,空气里混杂着生鲜、熟食和各种廉价商品的气味。
  周朗绕过几个摊位,刚走到日用品区,就听到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朗哥?”
  周朗回过头。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打着领带,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的年轻男人站在几步外,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男人戴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褪去了少年时的稚气和圆润,多了几分社会人的干练,但眉宇间那股熟悉的热情劲儿还没完全磨掉。
  是王皓。
  周朗愣了一下。
  自从七年前季知然离开,他也渐渐和以前的高中同学断了联系。王皓和张强偶尔还会发信息问问近况,但他总是简短回复,后来他们各自忙生活,联系也就淡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王皓?”周朗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我靠!真是你啊朗哥!”王皓几步跨过来,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周朗的肩膀,“多久没见了!你……你怎么在这儿?”
  周朗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又看了看王皓笔挺的西装和锃亮的皮鞋,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晃了晃手里刚拿起来的一瓶最便宜的洗发水:“买点东西。”
  王皓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扫过他手里的廉价洗发水,扫过他略显疲惫的脸色和身上朴素的衣着,笑容稍微收敛了些,但语气依旧热络:“是啊,好久不见了!你现在……在哪儿发展呢?”
  发展。
  周朗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就……随便混着。你呢?看你这打扮,混得不错。”
  “嗨,还行吧!”王皓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但眼底还是有藏不住的、属于事业初成的光彩,“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天天加班,累成狗,不过工资还行。刚下班,路过这儿想买点水果回去。”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着周朗,试探着问:“朗哥,你还唱歌吗?以前你唱歌可牛逼了,咱们班全靠你撑场子。”
  “唱。”周朗简短地回答,“在酒吧。”
  “酒吧驻唱啊?”王皓眼睛亮了亮,“哪家?有空我去捧场!”
  “归处,在西边胡同里。”周朗说了地址,又补充了一句,“小地方,没什么意思。”
  “那也得去!”王皓掏出手机,“来来,加个联系方式,回头我跟张强说一声,那小子现在搞装修,也人模狗样的了,咱们聚聚!”
  周朗迟疑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扫了王皓的二维码。
  好友申请通过,王皓的头像是他穿着西装、站在某个写字楼前的职业照,朋友圈里偶尔转发行业文章,晒加班餐,或者和同事团建的照片。
  普通,但充实,是大多数年轻人努力生活的样子。
  而周朗的朋友圈,一片空白。他已经很久没有发过任何东西了,也没什么可发的。
  加完好友,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沉默。两人站在嘈杂的市场门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
  王皓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须后水味道,周朗身上是廉价肥皂和隐约的烟味。
  “对了,”王皓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更小心了些,“你……后来跟季哥,还有联系吗?”
  季哥。
  这个久违的称呼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周朗一下。他摇了摇头:“没有。”
  “哦……”王皓似乎有些惋惜,又似乎松了口气,“也是,季哥那种家世,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他现在可不得了,我在财经新闻上老看到他,季家现在好多产业好像都是他在管,真成季总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普通人谈论遥不可及人物的感慨和距离感。
  周朗听着,没说话。
  他看着王皓脸上那种混合着羡慕、距离和一点点理所当然的神情,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也有点可悲。
  在所有人眼里,季知然就该是那样,高高在上,光芒万丈。而他们这些旧日同学,包括他自己,就该在泥地里打滚,为了一份工作、一点薪水奔波劳碌。
  两条平行线,偶尔相交,然后注定分开,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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