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近代现代)——Teerp

分类:2026

作者:Teerp
更新:2026-04-22 16:17:59

  季知然看着他。
  周朗的眼睛很亮,嘴角还忍不住的上翘着,似乎真到了京城一样。
  “你想去京城?”季知然问。
  周朗笑出声——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刺或嘲讽的笑,而是很轻快的、甚至有点少年气的笑。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手撑在水泥台面上,看着远处灰扑扑的县城。
  “肯定啊,”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从小的时候就决定,以后绝对不留在这,小地方没出路。你看艳姐,她当年在省城歌舞团多风光,现在呢?窝在这个小酒吧里。”
  他转过头看季知然:“你不一样,你是从大地方来的,以后还要回去。但我得自己走出去。”
  季知然没说话。
  他想起京城,想起早晚高峰堵死的三环路,想起写字楼里永远亮着的灯,想起那些穿着西装匆匆走过的行人。
  也想起他爸的公司,想起那些虚伪的应酬,想起妈妈整天担心他“学坏”的唠叨。
  “京城没你想的那么好。”他说。
  “我知道。”周朗说,“但再不好,也比这儿强。至少……机会多。”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有些用力,像在跟什么较劲。
  “你以后想干什么?”季知然问。
  “唱歌。”周朗毫不犹豫,“或者……写歌,反正跟音乐有关的。”
  “然后呢?去京城?”
  “嗯。”周朗说,“先攒钱,然后去北京。住地下室也行,吃泡面也行,反正要去。”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侧脸在阳光下镀了层金边。
  那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气风发,此刻在他身上显得格外耀眼。
  季知然突然想起自己——他从来没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他爸早就规划好了:考上好大学,学金融或管理,进公司,接班。
  他的人生像一条铺好的轨道,他只需要沿着走就行。
  而周朗的人生,是荒野。
  得他自己开路。
  “你会成功的。”季知然说。
  周朗转头看他,挑眉:“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季知然说,“但我希望。”
  周朗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谢了。”
  两人继续复习。
  周朗遇到不会的题就问,季知然讲。
  讲着讲着,周朗突然说:“你讲题比我妈请的那个家教好。”
  “你妈还给你请家教?”
  “请过,”周朗说,“一个月,那老师被我气跑了。”
  “为什么?”
  “我问他题,他讲了三遍我还是不会,他就骂我笨,说我脑子不好使。我他妈当下我就不乐意了!我说你教得烂还怪学生?他就走了,走之前还跟我妈说我这那不好。”
  季知然想象那个场景,忍不住笑。
  “笑什么?”周朗说,“本来就是。”
  “嗯,”季知然说,“是。”
  他们在水池边待到下午。
  太阳西斜时,周朗合上书:“饿了,吃饭去。”
  “吃什么?”
  “米线,”周朗站起来,“那家老板娘特凶的,记得吗?”
  “记得。”
  两人收拾书包,翻出围墙。
  走到米线店时,老板娘果然还是一脸凶相:“又逃课!”
  “周日!”周朗说,“不上课!”
  “周日不学习!”老板娘一边骂一边煮米线,“小心考不上大学!”
  两碗米线端上来,热气腾腾。
  季知然吃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鲜,辣,烫。
  “你下周月考能考多少?”周朗突然问。
  “不知道,”季知然说,“尽力吧。”
  “我肯定垫底。”周朗说,“老郑头又要找我谈话了。”
  “那你还不复习?”
  “复习了啊,”周朗理直气壮,“刚才不是复习了?”
  “那点时间不够。”
  “够了,”周朗说,“反正我也考不好,复习多少都一样。”
  季知然看着他,突然说:“我教你。”
  周朗一愣:“什么?”
  “我教你,”季知然重复,“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后,我教你一小时。到月考还有……七天,能提多少提多少。”
  周朗盯着他看了很久,米线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
  “为什么?”他问。
  季知然夹起一筷子米线,思索了一会儿,说:“就当……谢谢你。”
  周朗笑了:“有什么好谢的,我就乐于助人。”
  “那我还是想说谢谢。”季知然说。
  周朗没说话,低头吃米线。
  吃了几口,他突然说:“行。”
  “什么?”
  “你教我,”周朗说,“我学。”
  季知然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吃完米线,两人分开。
  季知然回学校,周朗回家。
  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季知然想起周朗说“死也要在大地方唱一次”时的表情。
  那么认真,那么倔强。
  像荒野里拼命生长的野草。
  他突然有点羡慕。
  羡慕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拼了命也要去争取的劲儿。
  回到宿舍,张强已经回来了,正在打游戏。
  看见季知然,他抬头:“季哥,去哪儿了啊?”
  “复习。”季知然说。
  张强听见复习两字,抬了抬眼,诧异道:“复习??和朗哥??”
  季知然一顿:“……嗯。”
  “稀奇啊,”张强说,“朗哥居然还会复习啊?”
  季知然没说话。
  他爬上床,打开手机。
  游戏里,“刀不见血”不在线。
  他退出游戏,点开和周朗的短信界面。
  最后一条还是昨天发的,周朗问他明天去不去包子铺,他回“去”。
  他想了想,打字:
  “明天开始,放学后水池见。”
  过了一会儿,周朗回复:
  “嗯。”
  只有一个字。
  季知然收起手机,躺下。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不知道谁家在放歌,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飘过来。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周朗站在栏杆边的样子,少年意气风发,说要死也要在大地方唱一次。
  还有他说“小地方没出路”时,眼神里的不甘。
  季知然翻了个身。
  他突然觉得,这个他爸口中的“不三不四”的人,可能比他认识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要什么。
  也更勇敢。


第13章 同盟
  周一晚自习下课铃一响,周朗刚站起来,王皓就从前排窜过来:“朗哥!季哥!台球厅去不去?新开了家,一小时十块!”
  季知然把英语书往书包里一塞,拉链都没拉,抬眼看了王皓一眼:“他不去。”
  王皓愣住了:“啊?”
  周朗把书包甩到肩上,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不去,我复习。”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几秒钟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朗哥你要复习?”张强笑得直拍桌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复习什么?复习怎么逃课不被抓?”有人接话。
  王皓还没反应过来:“不是……朗哥,你真不去啊?那家台球厅有……”
  “说了不去。”周朗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我。”
  季知然把最后一张卷子塞进书包,快步跟上去。
  王皓还在后面喊:“朗哥!季哥!真不去啊!”
  张强拍了拍他的肩:“别喊了,没看出来吗?朗哥现在……妻管严。”
  教室里又是一阵爆笑。
  季知然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伸手拽着周朗的袖子就往外走。周朗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也没挣扎。
  两人走出教学楼时,还能听见教室里的笑声。
  “我妻管严?”周朗挑眉。
  “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季知然松开手。
  夜色已经深了,路灯昏黄。
  两人翻墙出了学校,往水池方向走,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
  翻进水池围墙,周朗在水泥平台上铺了张旧报纸,两人坐下。
  季知然从书包里掏出英语书和卷子。
  “今天讲时态。”他说。
  周朗“嗯”了一声,拿出笔记本——是真的笔记本,不是随便撕的纸,虽然封面已经破得看不出原样。
  季知然翻开书:“一般现在时表示经常性、习惯性的动作……”
  “听不懂。”周朗打断他。
  季知然顿了顿,换了个说法:“你看水池里的水,每天都在那儿,对吧?”
  周朗点头。
  “一般现在时就像水池里的水,一直存在,一直这样。”季知然说,“比如我每天早上吃包子,这是习惯,用一般现在时。”
  周朗盯着书上的例句看了几秒,突然说:“哦。”
  “懂了?”
  “懂了。”周朗说,“早这么说不就行了?书上写一堆什么表示客观真理、科学事实,谁看得懂?”
  “那是定义。”季知然说。
  “定义个屁,”
  周朗拿过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水池,旁边写了个always,还标记:这是现在时,一直都在。
  他又在下面画了个水池,但水池里多了条鱼跳起来的样子,旁边写yesterday:“这是过去时,鱼昨天跳了,今天没了。”
  季知然看着那幅抽象画,忍不住笑了:“你还挺有创意。”
  “本来就不难,”周朗说,“是书上写得太装。”
  他又画了几个时态的示意图——将来时画了个水池,旁边打了个问号,写tomorrow?;现在进行时画了个正在滴水的水龙头,写now!;过去完成时画了个干涸的水池,写before yesterday。
  季知然一边看一边笑。
  等周朗讲完,他发现,自己居然也用这种方式记住了这些时态。
  “你其实挺聪明的,”季知然说,“就是不用在正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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