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近代现代)——Teerp

分类:2026

作者:Teerp
更新:2026-04-22 16:17:59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拿起一张看了看。看了一会儿,放下,什么也没说。
  周朗从厨房端着早餐出来,看见他在看那张纸,耳朵尖有点红。
  “随便写的,”他把豆浆放在桌上,“不好看就别看了。”
  季知然没说话,只是把那几张纸叠好,放回了床头柜上。周朗看着他那个动作,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喝豆浆,没再说什么。
  写歌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艳姐问过一次,他说“随便写写”,艳姐就没再问了。但有一次季知然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抱着吉他,弹一段旋律,弹了一遍又一遍,眉头皱着,不太满意的样子。
  季知然站在客厅里,没走过去,就站在那儿听。那段旋律很慢,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周朗弹了一会儿,停下来,在膝盖上写写改改,然后又弹。
  季知然听了一会儿,悄悄走进卧室,换了家居服,出来的时候,周朗已经不弹了,正坐在阳台上发呆。
  季知然走过去,问道:“怎么不弹了?”
  周朗摇摇头:“卡住了,不知道后面怎么接。”
  季知然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周朗把吉他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天。
  “季少,”他忽然说,“你说一个人要是前半辈子都在为别人活,后半辈子还能不能找回来?”
  季知然没说话。
  周朗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唱歌也好,不唱歌也好,在哪儿都行。反正就是活着呗。”
  他顿了顿。
  “现在不一样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写点东西。想留下点什么。”
  季知然转过头,看着他,周朗没看他,还在看着远处的天。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高了,下巴也尖了,但那双眼睛和十七岁时一样,还是那么亮。
  “你写吧。”季知然说。
  周朗转过头,看着他。
  季知然也看着他,没有多余的话,就那三个字。
  “好。”他说。
  那天晚上,周朗在阳台上坐到很晚。季知然在客厅里看文件,偶尔抬起头,透过玻璃门看见他的背影。他抱着吉他,低着头,手指在弦上拨来拨去,偶尔停下来写几个字,偶尔又划掉。
  十一点的时候,季知然走过去,敲了敲玻璃门:“睡了。”
  周朗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谱子,犹豫了一下:“再等一下……”
  “明天再写。”季知然拉开门,把吉他从他手里拿走,靠在墙角,“睡觉。”
  周朗被他拽起来,往卧室走。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把吉他,嘴里嘀咕着“就差一点了”,被季知然瞪了一眼,闭嘴了。躺在床上,周朗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那段旋律还在转,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悄悄坐起来,想下床。
  “躺着。”季知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
  周朗僵了一下。
  “你要是敢起来,”季知然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胸口上,闭着眼说,“那你这阵子就别想直起腰走路了。”
  周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贱兮兮地说:“季少,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特别像那种……”
  “像什么?”
  周朗想了想:“像那种怕老公跑了的。”
  季知然睁开眼,瞪他。周朗没躲,就那么看着他笑。
  季知然瞪了一会儿,没瞪住,自己先移开了目光。
  “闭嘴,睡觉。”
  周朗笑着闭上眼。胸口上那只手还搭着,温热的,沉沉的。他慢慢放松下来,脑子里那些音符一个一个地安静了,像是被那只手压住了。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季知然。季知然已经闭上眼了,呼吸很轻,周朗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凑过去,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很轻,轻到像是不小心蹭到的。
  季知然的睫毛动了一下,没睁眼。
  周朗缩回去,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季知然的手从胸口移到了他手边,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握住了。
  他没睁眼,也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他。
  又过了几天,周朗把那首歌写完了。他弹了一遍,觉得还行,又弹了一遍,觉得还可以更好。但改来改去,最后发现还是第一版最好。他把谱子收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季知然叠好的那几张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季知然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束百合。不是花店那种包装精致的,是路边摊买的,用报纸裹着,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周朗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买的?”
  季知然把花塞给他:“路过看见的。”
  周朗低头看着那束花,报纸上印着昨天的日期,花瓣很新鲜,白色的,很干净。他想起去医院看艳姐那次,也是百合,也是他递过去,季知然站在旁边。
  “谢谢。”
  季知然已经换了鞋往里走了:“谢什么,又不是给你买的。”
  周朗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他把花插进瓶子里,放在餐桌上。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和这个家的颜色很配。
  吃饭的时候,周朗忽然说:“我想去医院看看艳姐。”
  季知然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明天。你……有空吗?”
  季知然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过了几秒,他“嗯”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又去了医院。这次季知然没有站在门口犹豫,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艳姐正在看手机。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见两个人一起走进来,笑了。
  “又来了?”
  “嗯。”周朗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艳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季知然,“你们俩倒是气色好了不少。”
  季知然在床边坐下,这次没有上次那么局促了。他看了看床头柜上的花瓶,里面插着他上次带来的百合,已经开败了,花瓣边缘泛着黄。
  “花该换了。”他说。
  艳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舍不得扔。你送的。”
  季知然没说话。
  艳姐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知然,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季知然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低:“艳姐,谢谢您。”
  艳姐愣了一下。
  “以前在夜色,”季知然说,“您照顾我。我那时候……不懂事,也没跟您说过谢谢。”
  艳姐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笑着:“谢什么,你那时候才多大,能懂什么。”
  “现在懂了。”季知然说。
  艳姐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她的手很瘦,皮肤很薄,能看到下面的血管。但拍在他手背上的力道,很轻,很暖。
  周朗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喉咙有点紧。他别开目光,看向窗外。天很蓝,有几朵云飘过去,很慢。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两个人走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走到电梯口,季知然忽然停下来。
  “周朗。”
  “嗯?”
  “你那个歌,”季知然看着电梯门,没看他,“写完了吗?”
  周朗愣了一下:“写完了。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季知然说,“你在阳台弹的时候,我在屋里听见了。”
  周朗看着他,看着他故作平静的侧脸,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
  “怎么样?”他问。
  电梯来了,门开了。季知然走进去,按下楼层键。门关上之前,他低声说了两个字。
  “好听。”
  电梯往下走。周朗站在他旁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笑了。
  “季少。”
  “嗯。”
  “你特别可爱。”
  季知然瞪了他一眼。周朗没躲,就那么看着他笑。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季知然先走出去,步子很快。周朗跟在后面,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笑意更深了。
  走到车边,季知然打开车门,正要上车,忽然停下来。
  “周朗。”
  “嗯?”
  “你那个歌,”他背对着周朗,声音闷闷的,“是写给谁的?”
  周朗愣了一下。他看着季知然的背影,看着他不肯转过来的脸,看着他攥着车门把手的手。
  风从停车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你猜。”周朗说。
  季知然没说话,弯腰坐进车里,把门关上了。周朗从另一边上车,看见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周朗开着车,季知然坐在副驾,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季少。”周朗忽然说。
  季知然没睁眼。
  “是写给你的。”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季知然把手伸过来,搭在他放在档位上的手上。没说话,也没睁眼,就那么搭着。
  周朗反手握住他。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第96章 心跳。
  那首歌写完之后,周朗像变了个人。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他不再半夜爬起来写旋律了,也不对着谱子一坐就是一下午。他开始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偶尔在阳台上弹一会儿吉他,弹的都是些老歌,慢悠悠的,像是在跟谁聊天。
  季知然下班回来,有时候能听见他在哼歌。不是酒吧里唱给客人听的那种,是很随意的、断断续续的哼,哼到一半忘了词,就自己瞎编两句,编得驴唇不对马嘴,他自己也不在意。
  有一天季知然回来得早,开门的时候听见周朗在厨房里唱歌。不是哼,是真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歌,调子很慢,歌词也很简单,唱的好像是庸城,好像是那个烂尾楼的水池,好像是一条走了很久终于走到头的路。
  季知然站在玄关,没出声。
  周朗唱着唱着,忽然停了,转过头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下。
  低低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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