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近代现代）——Teerp

　　周朗看着远处，看着那些暗下去的灯火，看着那些还在亮着的星星。
　　“因为我怕忘了。”他说，“怕忘了庸城，怕忘了夜色，怕忘了那个水池。怕忘了你十七岁的样子。”
　　他顿了顿。
　　“也怕你忘了。”
　　季知然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不会忘。”他说，声音很低，但很坚定，“忘不了。”
　　周朗转过头，看着他。
　　周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庸城的破水池边，那个少年站在自己身旁的季知然。
　　他笑了。
　　“忘不了。”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坐到很晚。城市的灯火几乎全暗了，只剩下几盏路灯还亮着，孤零零的。天上的星星反而更清楚了，一颗一颗的，像是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钻。
　　周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很轻。他的手还和季知然握着，没松开。
　　季知然转过头，看着他。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他眼角那一点点纹路。他想起十七岁的周朗，瘦瘦的，高高的，站在夜色酒吧的门口，笑着叫他“季少”。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周朗的脸。
　　周朗没醒，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季知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也闭上眼，靠回椅背上。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但他的手是暖的。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肩挨着肩，手握着手，在深夜里，安安静静的。
　　像是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地方。
　　复发的从来不是病，而是心跳。


第97章 小时候
　　电话来的时候，周朗正在阳台上浇花。
　　那些花是季知然买的，百合、栀子、还有几盆他叫不出名字的绿植，摆在阳台栏杆上，一排排的，绿油油的。周朗每天早上起来浇一遍，晚上回来再浇一遍，浇得其中一盆都开始黄叶了，季知然说你浇太多了，花都被你淹死了。
　　周朗不信，少浇了几天，那盆黄叶的还真缓过来了。
　　手机在茶几上响，他放下水壶走过去，屏幕上显示“周文倩”三个字。
　　他愣了一下，拿起手机，走到厨房门口，冲里面喊：“季少，你妈电话。”
　　季知然正在炒菜，头也没回：“你接。”
　　周朗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季知然的背影，按下了接听键。
　　“阿姨。”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周文倩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笑意：“小周啊？知然呢？”
　　“炒菜呢。阿姨找他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周文倩顿了顿，“就是好久没见他了，想问问最近怎么样。”
　　周朗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季知然把菜翻来翻去。他穿着那件旧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
　　“他挺好的，最近胖了一点，您上次不是说他瘦了吗？我给他多做几顿饭，好像补回来一点。”
　　周文倩笑了：“那就好。他以前一个人住，总不好好吃饭。”
　　周朗听着她说话，忽然说：“阿姨，您要是有空，过来看看呗。”
　　这次电话那头顿了更久。
　　周文倩的声音轻了一些，像是有点犹豫：“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周朗看了一眼客厅，又看了一眼厨房，“家里就我们俩，您过来，正好一起吃个饭。”
　　周文倩沉默了一会儿：“那……我问问你叔叔。”
　　周朗听出她语气里的那种小心翼翼，那种做什么事都要先问一声的习惯。他忽然想起季知然说过的话——“她一辈子都不敢跟他对着干。”
　　“阿姨，”他说，“您别问他了，您自己来。”
　　周文倩又顿了一下。
　　“您想儿子了，来看看，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周朗的声音放轻了一点，“您老问来问去的，问到最后他自己拿主意，您就不用来了。”
　　电话那头安安静静的，周朗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刚要往回找补，周文倩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小周，”她说，“你这个人，胆子挺大的。”
　　周朗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还行。那您来不来？”
　　“来。”周文倩说，“我一会儿就到。”
　　挂了电话，周朗走进厨房。季知然已经把菜盛出来了，正擦灶台。
　　“说什么了？”
　　周朗接过他手里的抹布，回道：“她说一会儿过来。”
　　季知然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来干什么？”
　　“看你呗。”周朗把抹布扔进水槽，“你想她了。”
　　季知然瞪了他一眼。周朗没躲，就那么看着他，眼里带着笑。季知然瞪了一会儿，没瞪住，移开目光，去客厅收拾茶几了。周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
　　周文倩来得比预想的快。
　　门铃响的时候，周朗正在摆碗筷，季知然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门铃，他动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周朗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去开门。
　　周文倩站在门口，穿着件浅色的风衣，头发挽着，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她看到周朗，笑了笑，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给你们带了点水果，还有知然小时候爱吃的点心。”
　　周朗接过来，侧身让她进来：“阿姨，进来坐。”
　　周文倩走进来，换了鞋，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茶几上摆着几盆小绿植，沙发上有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阳台上晒着两件衣服，一件是周朗的，一件是季知然的。
　　她的目光在那两件并排挂着的衣服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季知然坐在沙发上，没站起来，叫了一声“妈”。声音不高，不冷不热的。
　　周文倩应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周朗站在旁边，看着这母子俩，一个低着头看手机，一个坐得端端正正，谁都不看谁。
　　他清了清嗓子：“阿姨，喝茶还是喝水？”
　　“水就行。”
　　周朗去倒了两杯水，一杯给周文倩，一杯放在季知然面前。季知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把手机放下了。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有点安静。
　　周朗看了看季知然，又看了看周文倩，忽然说：“阿姨，您这风衣挺好看的，新买的？”
　　周文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笑了：“不是，买了很久了，一直没穿。”
　　“为什么没穿？”
　　“也没什么场合穿。”
　　周朗靠在沙发上，看着她：“您穿好看，以后多穿。在家也能穿，出来逛街也能穿，又不是非得什么场合。”
　　周文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一些，眼睛弯起来，和季知然很像。季知然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聊天，没插嘴，但也没再低头看手机。
　　周朗又开口了：“阿姨，我问您个事儿。”
　　“什么事？”
　　“当年您和叔叔，谁追的谁？”
　　周文倩愣了一下。
　　季知然也转过头，看着周朗，那眼神像是在说“你问这个干什么”。周朗没看他，等着周文倩回答。
　　周文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不好意思，也有一点回忆的模糊：“他……其实也算不上谁追谁。我们那时候，家里安排的。”
　　“家族联姻？”
　　周文倩点点头，她看着茶几上那杯水，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我家里条件还行，他家里也好，两边大人觉得合适，就见了几面。他人长得好看，又有能力，家里人都说好。我那时候年轻，也不懂什么，就觉得……还行吧。”
　　她顿了顿。
　　“后来就结婚了。”
　　周朗听着，没说话。季知然也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您呢？”周朗问，“您自己喜欢吗？”
　　周文倩愣了一下，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看着周朗，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那时候不流行这个，家里安排好了，就嫁了。哪有那么多喜欢不喜欢的。”
　　周朗看着她，看着她保养得宜的脸和得体的笑容，看着她眼底那一点点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阿姨，”他说，“您现在也可以喜欢啊。”
　　周文倩抬起头，看着他。
　　“您想穿什么穿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周朗说，“叔叔那边，您别老问他。他不同意又怎么样？您又不是他的下属。”
　　周文倩愣住了。
　　季知然也转过头，看着周朗，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周朗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么随意：“公司现在有季知然，家里的事，叔叔也该歇着享福了。您没事出去逛逛，买买东西，跟朋友吃个饭。家里又不是请不起工，您操那个心干什么？”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季知然，又看回周文倩：“以前您给季知然买那个Queen size床垫，我就觉得您眼光挺好的。您多为自己想想，您高兴了，季知然也高兴，是不是？”
　　周文倩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着的：“小周，你这个人，说话真不客气。”
　　周朗笑了：“阿姨您别生气，我就是觉得……您挺好的，别老把自己藏起来。”
　　周文倩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戴了很多年的戒指。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周朗，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更真一些，也更亮一些。
　　“好，”她说，“我试试。”
　　季知然坐在旁边，看着周朗，看着自己母亲。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过了一会儿，饭也蒸好了，三个人正坐在餐桌边聊天。
　　周文倩说了很多季知然小时候的事，说他小时候特别爱哭，摔了哭，饿了哭，不想练琴也哭。说他后来不哭了，什么都不哭，憋着，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落下来。
　　说他第一次自己上学，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特别认真，说“妈，我走了”，然后挺着小胸脯就出去了，走了几步又跑回来，说“妈，我忘了带水壶”。
　　周朗笑得前仰后合，筷子差点掉了：“季少，你还有这种时候呢？”
　　季知然的脸涨得通红，瞪着周文倩：“妈，您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