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戒尺(近代现代)——沐翎烟

分类:2026

作者:沐翎烟
更新:2026-04-10 20:02:28

  闫老爷子下了车,闫铭默默跟在后面。
  穿过熟悉的回廊,来到偏厅。
  闫老爷子在主位上坐下,双手搭在拐杖龙头处,看向站在厅中的闫铭。
  “跪下。”
  闫铭没有犹豫,屈膝,端端正正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砖上,背脊挺得笔直。
  “知道为什么叫你回来?”闫老爷子问。
  闫铭沉默。
  “既然知道了,就领罚吧。”闫老爷子挥了挥手。
  一名老仆端上一个乌木托盘,上面放着一根两指宽,约三尺长的暗红色藤条。
  “二十下。”闫老爷子淡淡道,“长长记性。记住你的身份,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不该沾的人,趁早断了。”
  闫铭褪下脱下外套和西装马甲,只余一件白色衬衫。
  老仆站到闫铭身侧,扬起了手臂。
  “呼——”
  破空声响起,藤条抽在单薄衬衫覆盖的背脊上。
  “啪!”
  闫铭身体一震,身侧的手瞬间握紧,指节泛白。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闷哼都没有,只是咬紧了牙关,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第二下紧接着落下,交错在第一道伤痕下方。
  “啪!”
  第三下,第四下……
  暗红色的藤条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每一次落下,白色的衬衫上就迅速洇开一道红痕,很快连成一片。
  闫铭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呼吸变得粗重,脊背挺直,头微微低垂。
  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滴在地砖上。
  十下过后,衬衫背部已经血迹斑斑,紧紧贴在皮开肉绽的皮肤上。
  老仆的额角也见了汗,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或减轻。
  第十六下,闫铭的身体终于晃了一下,身体一软,险些扑倒,但他立刻用尽全力重新撑住。
  第十八下,他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第二十下,最后一记,带着收尾的力道落下。
  “啪!”
  声音落下,只剩下闫铭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
  他整个人几乎虚脱,全靠意志力强撑着没有倒下。
  闫老爷子一直静静地看着,此刻才缓缓开口:
  “记住今天。记住你是闫家的子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杆秤。”
  他摆了摆手:“带他下去上药。”
  两名老仆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小心而稳当地将闫铭搀扶起来。
  闫铭脸色煞白,嘴唇被咬出了血印,额发完全被汗水浸湿。
  他闭着眼,任由他们搀扶着,踉跄地朝厅外走去,每一步都牵扯着背后火辣辣的剧痛。
  两名老仆几乎是半架着将闫铭送回了他自己的院子,被小心地安置在铺了厚软垫子的罗汉榻上。
  家庭医生早已候在一旁,动作麻利地剪开他背后血迹斑斑、几乎与皮肉粘连的衬衫。
  沾了血的布料被一点点剥离时,即使打了局部麻药,闫铭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绷紧,额角再次渗出冷汗。
  伤口比预想的还要狰狞,二十道紫黑淤肿的棱子交错纵横,皮开肉绽的地方泛着血沫。
  处理完伤口,医生低声嘱咐了注意事项,留下内服外敷的药物,便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闫铭一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膏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麻药的效力逐渐消退,尖锐的痛感从背部蔓延开来,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
  他闭上眼,试图集中精神对抗疼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房门被轻轻叩响,不等他回应,门便被推开了。
  高跟鞋的清脆出现在房间里,径直走到了榻边。
  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鸢尾花香水味飘了过来。
  闫铭没有睁眼,也没有动,仿佛睡着了。
  闫晴在他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幽幽开口,“你和宴淮鹤的事,老爷子早就知道了。”
  闫铭睫毛颤了颤,喉咙里溢出极低的一声:“嗯,知道。”
  这平静的承认反而让闫晴噎了一下。
  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侧脸,还有那即使闭着眼也掩饰不住的疲惫,心里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你明明知道老爷子盯着,你还……你就不能再等等?”
  闫铭掀开眼帘,“大哥想坐那个位置很久了,不惜塞自己的女人给我。”
  闫晴眼里的惊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虽快被她强行压平,但那瞬间的波澜还是清晰地落入了闫铭的眼中。
  端起桌上茶盏,“我也是……前两天,听底下人嚼舌根,模模糊糊提了一嘴。”
  闫铭也没有其他意思,开门见山,“姑姑这次来应该不止想告诉我这些消息吧。”
  闫晴将一张照片拿出放在闫铭眼前,“这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照片上的人站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深灰色夹克,身形比记忆中削瘦了些,鬓角也添了霜色。
  但那双眼睛,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模样,温和的,干净的。
  “他在澳洲。具体地址我已经发你邮箱了。这些年他从来没离开过,一直在墨尔本郊外一个小镇,开了一家修车铺。独居,没有成家,也没有什么社交。”
  闫晴打量着闫铭的表情,“你怎么认识他的?”
  闫铭把照片轻轻放在榻边的矮几上,动作极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背部传来的刺痛在这一刻似乎变得遥远,他的注意力全被那张小小的相纸攫住了。
  “姑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他过得怎么样?”
  闫晴还是第一次见到闫铭这样,但照片上的人自己一点不认识,“平平淡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断了条腿,不过那小修车铺够他糊口。”
  她仔细观察着闫铭的神色,“你确定是要找他吗?没找错人?”
  那些往事像封在琥珀里的虫豸,透明却无法触碰。
  他只记得那天下着雨,他被人堵在巷子里,拳脚雨点般落下来的时候,是他护住了他。
  后来父亲的人赶到,那些人跑了,他也消失了。
  闫铭找过他,找了很多年,像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闫晴大概猜到了,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你想做什么,姑姑不管,但你现在应该处理好家里的事。”
  闫铭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闫晴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行了,我也办完事了,要走了。”
  闫铭有些意外,抬眼看向她,“这就走吗?”
  闫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也有几分闫铭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走,你的叔伯应该都睡不着了。”
  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事给姑姑打电话。至于老大,你不用手软。从根上坏了的,没有救的必要。”
  门阖上,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闫铭的目光再次落在矮几上的那张照片上。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相纸的边缘,将照片拿到手里。
  十一年了。
  他以为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他查过所有能查的记录,问过所有能问的人,得到的答案都是查无此人。
  原来他一直在澳洲,原来他一直还活着。
  闫铭闭上眼,背部传来的疼痛又清晰起来。
  但这一次,那疼痛里好像掺进了别的什么东西,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想起那天雨里,那个人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想起那个人被抬上救护车时,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
  闫铭睁开眼,眼眶有些发酸。
  他慢慢撑起身子,不顾背部撕裂般的疼痛,伸手够到了放在不远处的手机。
  屏幕亮起,邮箱里躺着闫晴发来的那封邮件。
  点开看到了一个详细的地址,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突然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樊熠:休长假了?身体还好吗?
  闫铭指尖在屏幕上划过,回了两个字:没事。
  发送键刚按下去,手机就震动起来。
  闫铭划开接听键,那边传来樊熠惯常的腔调,“我还以为你被你家老爷子管控起来了,还能动弹啊。”
  闫铭换了个姿势,牵动了后背的伤,痛得眉头皱了一下。
  肩胛骨的位置传来细微的牵扯感,随口说道:“挨了顿家法而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再开口时,樊熠的语气变了些,那点玩笑的意味褪下去,“不会是因为宴淮鹤吧?”
  闫铭没吭声,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
  樊熠在那头轻嗤了一声,那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闫铭听出他话里的嘲讽,没有接这个话茬,“外面怎么样了?”
  “如你所料。”樊熠的语气沉下来,收起了刚才那些多余的情绪,“你大哥迫不及待接手你的项目,老爷子睁只眼闭只眼没表态。”
  闫铭“嗯”了一声。
  樊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我听说老爷子是到你办公室找的你?”
  “嗯。”
  “当时还有宴淮鹤?”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樊熠眯了眯眼,想起当时那通电话。“我打电话的时候,宴淮鹤在旁边?”


第19章 风起
  闫铭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电话那头,樊熠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何苦把自己逼成这样?”
  闫铭的声音淡下去,“不重要。”
  樊熠没再说什么,“行,你觉得不重要就不重要吧。对了,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说。”
  “表面上是你大哥的人在经手,但往深里挖,资金绕了三圈,最后落进了一个离岸账户。账户的受益人,”樊熠顿了顿,“是你姑姑。”
  闫铭的目光倏地凝住,“确定?”
  “九成。”樊熠说,“剩下的那一成,等你亲自验证。”
  “我知道了。”闫铭目光落在榻边矮几上那张照片上,“继续盯着。”
  “你呢?”
  “我生病了,需要静养。”
  秋末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后院那棵老枫树落了一地的红。
  闫铭坐在池塘边的藤椅上,鱼竿支在石头缝里,半天也没换过姿势。
  眼睛盯着水面的浮漂,心思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管家脚步很轻,还是踩碎了几片干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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