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朱弯腰抱住他,嗓音轻柔沙哑:“别哭。待会儿天就亮了,还要上朝呢。”
“我不想去,阿茸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我没心思去做任何事。”
银朱望着怀里的人,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贤妃病重,还只是十三皇子的梁瑶整日待在床前,茶饭不思,满目忧愁与眷恋。他劝其出去走走散散心,梁瑶拉着他的手,难受道:“我不想出去,不想做任何事。”少年独有的柔软却哀伤的声音荡漾在殿内,在明媚的春光里泛起秋水涟漪一般的萧瑟和空寂。
一晃多年,皇子已成为帝王,可梁瑶依旧徘徊着,再未走出来过。
“可您必须去啊。”银朱使劲捏了捏他的肩膀,注入勇气,“为了贵妃,您也得去。城墙外的暴民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更不会如疯了一般杀人。您得去天仪殿,去解决这件事。”
瑶帝眼角挂着泪珠,语气愤慨:“方胜春不会承认的,那老家伙会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不管他会不会承认,您都可以先用今年四月贵妃在御囿遇刺的事炸他一下。咱们有墨修铭的口供,还是画了押的。既然说是方子帧的主意,那方首辅就得负起教养不利的责任,他不认不行。这件事咱们占理,文武百官们又看着,他必定得给个说法。”
瑶帝渐渐平静下来,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他长发垂在腰际,宽大的月白色衣摆拖过地毯,宛如在层层碧波中行走的谪仙。路过方形案几时,手指拂过桌上金蟾蜍摆件,在其上停留很久。那是白茸最喜欢玩弄的东西,只要来银汉宫就会摸一摸它光溜溜的脑袋,顺带抠弄又大又圆的红宝石眼珠。记得白茸曾说过,要是金蟾蜍是活的就好了,这样就能养在笼子里,带出去玩。
他不觉笑了,阿茸的想法总是那么有意思,与他的心思甚是合拍。金蟾蜍其实是先帝的东西,他年少时就曾把它带出去放在草坪上,面对它趴在地上学蛤蟆跳。结果不慎踩到衣摆,摔了个狗啃泥,磕破脑袋。
银朱瞧见他一直抚摸金蟾蜍,猜出他想到什么,上前拂开他额角的头发,发际线之内露出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伤疤。“陛下那会儿真淘气,学什么不好非要学那蛤蟆,结果磕出血来。奴才当时都快吓死了,幸好先帝没怪罪,要不然……”
瑶帝望着他,想起银朱比他还大几岁。少年时,他总是用命令的语气让银朱不许高过自己,那时银朱总是笑而不语。后来银朱不再长了,他才开始窜个子,可无论他怎么想办法,个头还是定格在十八岁,低了银朱半头。他很在意这件事,心情低落,银朱安慰已是太子的他说:“等您做了皇帝,就比所有人都高了。”
这两年,银朱又开始长身体,细高的身量渐渐横向发展,眉眼也不如以前精致,可瑶帝却觉得那宽厚的肩膀挡在前面甚是安全,越来越圆的脸是那么亲切。
“有你陪着,真好。”瑶帝握住他的手。
银朱点头。
陪着,足矣。
桌上的自鸣钟发出三下咯哒声,凌晨三点了,马上五更天。
银朱让瑶帝去睡会儿,可瑶帝怎么能睡得着,出了房间又去看白茸。他本来想把白茸安置在小阁楼,可又觉得地方狭小不宜看诊和服侍,又改主意把人小心抬到一层其中一间寝室。
御医们仍在针灸,刘太医和他的学生陈霭也赶到了,正围在床边和其他人小声交流。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手背露出道道青筋。他想进去看看。如果这是白茸的最后一晚,那么最该陪在身边的应该是他。可他又不敢进去,唯恐御医们见到他想起威胁扎歪了针,更害怕因此断了白茸的生机。
他无声无息地退后,走进隔壁房间。也许银朱说得对,他应该睡一会儿,无论即将面对什么,总得有些力气才行。
***
混沌中,有人说话,有人走动,有人在笑……
一股咸苦的气味冲进鼻腔,如木棍搅进脑浆,白茸眼皮猛然一睁。
他咳嗽着,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面前墙上是个神龛,里面挂着靖华真君的画像。神龛之前,有个翘头案,摆着香炉和烛台。四周墙壁上有壁灯,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
这是他的神祠,靖华真君的神祠。
不远处架着大锅,锅底燃着橘蓝色的火焰。火星时不时飘出,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炙热,不得不向反方向挪动。
他爬了几步,看到一双破旧的布鞋。又往边上看,是另一双,是无数双。
他惊恐地抬起头,上方人头攒动。人们用空洞的眼神审视他,没有表情的脸上一片空白,只剩几个黑窟窿。
“你们……”他喉咙发紧,扼住声音。
那些人迈开步伐,每走一步,脑袋便剧烈晃动,最后无一例外地从脖子上掉下来,如西瓜摔到地上,洒下红白掺杂的脑浆。
“杀了他!”
“杀了他!”
从那支离破碎的嘴里发出可怕的呼啸。
白茸感觉喉咙松了,发出短暂凄厉的叫喊,一双眼在神祠内乱转,不知该往哪藏。
人们还在往前挤,没有了脑袋、缺乏视力的人们动作却是迅猛敏捷。他们摸索着抓住白茸颤抖的四肢,将他抬起,走到大锅边。
滚烫的水汽铺天盖地,把白茸包裹住,皮肤上的灼热以及即将被烹杀的恐惧令他不顾一切地扭动身体,试图摆脱桎梏。
他挣扎着、尖叫着,声音冲破天际,直到嗓音出现裂痕也不曾停过。
接着,他的身体猛然腾空,落在满是沸水的锅里。
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没过他的头顶,灌进口鼻,从内而外的剧烈刺痛迫使他张开嘴。可他没法呼喊,心肺在沸水的灌烫之下流出一丝腥气。随着时间的推移,腥气越来越浓。终于,胸骨在重压下塌缩,他呕出黑红色的液体。
血液在水中慢慢散开,沉烟一般,一丝一缕好像展开的丝绸……
他忽然感觉不到疼痛了,那些刺痛和窒息全部消失,身体渐渐轻盈,灵魂正在脱离肉体,上升,上升,直至……
被什么东西挡住。
他使劲儿挤了挤眼,尽管雾气弥漫,可还是轻易认出来。这里不是神祠,也没有可怕的无头人。
这里是银汉宫的浴室,他曾不止一次和瑶帝在其中享受鱼水之欢。
不过眼前却不见瑶帝,只有刘太医和陈霭以及玄青和雪青。
“主子醒了,太好了!”玄青扑到跟前,脸上洋溢着欣喜。雪青递来手帕,为他擦嘴,帕子上有一点点血迹。
他伸手拿帕子,不料听见哐的一声。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他坐在一个装满热水的浴桶中,并且盖了盖子,只留一个脑袋在浴桶外。
刘太医解释道:“贵妃莫动。这是针灸中的热灸法,在水中加了药材,药效渗透毛孔,配合针灸可以加快血液流动,带走您胸口的浊气和淤血。”
白茸试着动了动手臂,果然感觉一些异样,无不怀疑藏在浴桶中的身体可能已经被扎成了刺猬。
“现在什么时辰了?”他有气无力,脑子依旧眩晕,睁不开眼。
“刚过卯正。”雪青在他耳边轻轻说,为他用干净帕子擦汗。
刘太医看出他的疲惫,说道:“时间还早,热灸法至少要三刻钟才行,您再闭眼睡会儿吧。”
白茸摇头:“刚才做了噩梦……”
刘太医还未说话,身旁的陈霭已抢先答道:“这是正常的,热气会让人产生幻觉,您处于热源中心,又加了安神的药物,更容易做梦。您无须理会,放松心情,邪祟不敢入侵。”一番话说得温温柔柔,声音也异常舒服,白茸听了甚是安心,遂又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再睁开眼时,他已经躺在床上。
不远处的圆桌旁,瑶帝手撑着脑袋睡觉。
他慢慢坐起身,感觉轻松很多,即便大口呼吸也不费力,更重要的是,胸口不疼了。
他撩开纱帘,绑带穗子上的蓝宝石互相碰撞,叮铃铃的。他伸手去捂,不料下一刻瑶帝已来到身边,握住他的手。
“你没事了!真是……”瑶帝想说奇迹,又觉得这不是老天爷的眷顾,而是御医们的智慧和自己的祈祷起了作用,于是直接对外吩咐,“昨日参与施救的所有太医们全部赏金百两,珍珠十斛。”说完,将白茸紧紧抱在怀里,使劲儿嗅着爱人的气息,用脸颊磨蹭白茸的发丝,好像一只渴望得到爱抚的小兽。
他用力有些猛,白茸招架不住直接仰面倒下去,他便也跟着倒下去,趴在白茸身上。“你可算醒了,要是再醒不过来,朕就吃个药陪你一直睡下去。”
白茸深知瑶帝贪恋权势富贵的性子,只是笑笑:“陛下说什么呢,我要是死了您也要好好活着才行。将来,您还会遇到比我更好更爱您的人。”
瑶帝眼中渐渐溢出泪珠,动容道:“不会了,以后遇到的人就算再美再好也不是你。”
白茸凝望,上手拂过瑶帝的泪花,轻轻道:“别哭,一哭就不好看了。”
瑶帝却哭得更厉害了。失而复得,得而复失,这样的轮回到底还要重复多少遍,他已经受够了!
他趴在白茸身上,发誓要把所有残害过白茸的人全杀光,包括他们的亲眷、子嗣和同族,一并杀掉,不会遗留任何后患。
他发誓!
他不要徐徐图之了,不再想以后会怎么样,他要像祖父那样把不听话的人关到御囿狠狠地打,把敌人的尸体吊起来喂乌鸦。
他抹干眼泪,亲吻久违的唇,吮吸唇齿间的香津。吻到动情处,忽听后面有人道:“贵妃玉体还未完全恢复,陛下还是忍耐些吧。”
一回头,原来是刘太医。
瑶帝尴尬起身,又把白茸扶坐起来,嘟囔一句:“不是故意的。”
刘太医装作没听见,上前为白茸诊脉,又问伤情,见白茸呼吸平稳,声音有力,松口气:“应是无碍了,此后将养些日子就能痊愈,但切勿操劳。”后四字咬得很重,横了瑶帝一眼。
瑶帝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刘太医见瑶帝不以为然,补充道:“对陛下也有好处。年纪越大,越不能频繁,要保精固元。”
“好了好了,知道了。”瑶帝不耐烦道,“现在说说贵妃的事吧。他到底怎么回事?”
这也是白茸想问的。
刘太医解释:“贵妃身体本来就有旧疾,虽然近一两年调养好了,可病根还在,若一直风平浪静便不会再发作。可若再遇到大伤大病,又能把病根勾起来,引起表症。此次就是因为贵妃玉体受伤,引发沉疴,才导致气血不畅。这次痊愈后一定要小心,旧疾若一而再再而三地复发,便成常态,那之前做的治疗就毫无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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