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瑶帝的脸色更加难看。如果白茸没法承孕,那么做皇后的意义便减了大半。他对世家的抗争也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空谈和笑柄。他望着眼前惊慌失措的人,第一次觉得那张脸是那么艳俗。
“你的嫉妒心怎么那么强呢,难道朕喜欢的人你都要打杀了?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吗?”瑶帝语气极为强硬,透着恨。
昀皇贵妃实在想不到瑶帝会翻旧账,一时无言以对,戳在原地傻愣愣的。半晌,就听白茸幽幽道:“陛下,口头说说管什么用啊,给说法也不是这么给的。”
“你想如何?”瑶帝问。
“我很久以前就说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白茸抬眸,“您还记得吗?”
瑶帝自然记得,死死盯着身边的人,似是在犹豫要不要下令,片刻后,朝外喊了一句。
昀皇贵妃恍然知道要发生什么,吓得面色惨白,直接跪下来:“陛下,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随意欺负。”
白茸道:“先把以前的欠债结清,你才有资格提以后。”
昀皇贵妃斜了他一眼,目光哀怨,流下一行清泪,仰面对瑶帝道:“陛下,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就饶了我吧。我当时是被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我真没想到会留下这么多后患。”
听到这里,白茸笑出来:“你确实是没想到,只不过是没想到我会活下来,当初你可是想直接打死我的。”
瑶帝想到那种血腥的画面,想到白茸曾经在木杖之下苦苦支撑,想到如今尴尬的局面,再也压抑不住怒火,一脚踹了出去。
昀皇贵妃啊的一声惨叫,捂住左肋,疼得直不起腰,脑中如雾。片刻后,他勉强抬头,却见瑶帝正跟银朱吩咐,后者用复杂同情的眼神看他。
他深知此时的瑶帝怒火中烧,一心要为白茸出气,无论如何都不会心软,于是转而去求另一人。
“贵妃大人有大量,就宽恕我吧。”又爬到白茸身边,手搭在他膝上,可怜巴巴地问,“你是真的要打死我吗?”泪珠不断下落,打湿衣襟和手背,亦湿润了白茸盖在腿上的绣花单子,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儿。
白茸微笑地拍拍他的脸蛋儿,说道:“别怕,我没你那么狠,非要把人打死。我会吩咐他们悠着劲,只打个半死。你在床上趴上一两个月,又能活蹦乱跳了。”
闻言,昀皇贵妃的泪水奇迹般止住。如果说刚才的眼泪是给瑶帝看的,那么现在,那些泪水因为恐惧而彻底封堵住。
他颤抖着,无法想象被按在长凳上挨打会是怎样的光景。那份屈辱仅仅是脑子里想一想都会叫人羞死。
他看看瑶帝,又看看白茸,那冷漠的面色是那么直白,不加半分遮掩,令他肝胆俱颤。通红的眼眶里,泪水再次充盈,滴答滴答掉下,他对瑶帝道:“您若是下令杖责,让我以后怎么活呢,您还不如直接赐死我好了。”
瑶帝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白茸代瑶帝道:“怎么能赐死呢,你可是皇贵妃,位同副后,云华可没有这样的先例。”
昀皇贵妃哭喊道:“可也没有皇贵妃挨打的先例啊!那件事是我做错了,可你们也不能这样对我。再说了,你受重伤也不是只有一次,颜梦华也打过你。要不是我提前给你喂药保命,你哪有命坐在这里。尤其是你早就……”
“够了!”白茸一个眼神瞪过去,凌厉的目光似利剑截断后面的话,接口道,“少提颜梦华,他已经以死谢罪了,现在就差你了。你我之间恩怨纠葛太多,我早就看你有气。”
昀皇贵妃惨笑一声,眼中泪花晶莹,然而眸色却沉静许多,面上隐隐有了挑衅,那样子像是在说,你敢让我把话说完吗?
心照不宣的博弈在彼此眼中流转,又像达成共识一般同时垂眸。
白茸叹道:“既然你提到祖制,我也不好逼迫皇上违例。”此后一直望着瑶帝。
昀皇贵妃也回望瑶帝,等待帝王最终的裁决。
瑶帝虽然生气,但也不愿真把人打一顿,更何况打了也无济于事,除了出口恶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引来旁人猜想。他看着昀皇贵妃,冷冷道:“贵妃大度,不计前嫌,你还不感谢?”
昀皇贵妃忙向白茸叩拜道谢,五体投地,虔诚至极。然而心里,却已把白茸活剥了皮,生啖其肉。
白茸向前弯腰,把人轻轻扶起,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气声道:“我早就说过,哥哥该去当戏子,眼泪说来就来,还这般口是心非。不过你这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倒还挺漂亮。别说皇上心疼,我都有点儿不忍心了。”又顺手摸了一把昀皇贵妃的屁股,拍了拍,笑道,“回去好好坐坐椅子吧,看把它吓得,小了一圈呢。”
昀皇贵妃敢怒不敢言,更不敢把按在屁股上的手打掉,兀自在怨毒中沉默。直到瑶帝看向他们的目光充满探究,才动了一下腰身,把那只手甩了下去。
只听白茸哎哟一声,捂住手腕,对瑶帝委屈道:“陛下,他又欺负我。”
瑶帝对昀皇贵妃道:“你抖什么,把贵妃的手给摔坏了。”
昀皇贵妃对他们的一唱一和简直忍无可忍,脱口道:“他摸我!”
瑶帝道:“摸一下怎么了,朕摸过的东西,贵妃也能摸。你又不是纸糊的,还能摸坏了不成?”
那声“东西”深深刺痛了昀皇贵妃敏感的神经,他抿着嘴不发一言,用一记眼刀做告辞,快步离开。
他走得匆忙,连步辇都不坐,直走到一处僻静之地才停下,扶着宫墙弯下腰,呜呜哭。
他们是人,就他是东西,一个名为皇贵妃的东西。
他心上开了一条河,正哗哗地冲洗着一切。
一旁,章丹叹气。他刚才在殿外等候,将屋中之事听个大概,明白有些话不说出来才是对当事人的尊重,于是也不出声,只是一下下用手顺着主人的后背,权作安慰。
过了一会儿,他见昀皇贵妃似乎缓过来,平静不少,用帕子擦净泪花,又用随身携带的脂粉为主人稍稍补妆,待眼前的人又是一株光鲜亮丽的牡丹时,小心翼翼问道:“下午还让吴选侍来吗?”
昀皇贵妃望着手镜中的丽人,脸上浮现些许讽刺:“让他来,又不耽误玩儿。”说完,暗自笑笑,瑶帝用“东西”来比作他,可瑶帝自己何尝不是另一件被嫔妃们抢来抢去的东西,能比他尊贵多少?
收拾好心情,他深呼吸,迈开步伐稳稳地走了。
银汉宫内,瑶帝坐到白茸身边,问道:“你是真的想打季如湄还是仅仅吓唬他一下?”
白茸笑道:“这话应该我问您吧。”
瑶帝很想问问昀皇贵妃被打断的半截话到底想说什么,白茸急切的语速昭示着某些玄机。可是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他害怕听到不想听的故事,宁愿这样被蒙蔽下去。“承孕的事你不要着急,先调养着,世上没有绝对之事。”
白茸靠在瑶帝身上,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刘太医始终如一的口径救了他。现在,他又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刘太医制作的药丸根本就不像季如湄说的那样有不孕的副作用。上一次,刘太医说他身体不宜承孕并非避重就轻的话术,而是本来就该如此,这一次也同样。因此,如果季如湄说吃了药会不孕,那八成就是其搞的鬼,嫁祸给刘太医。
两个人各怀心事,保持缄默。
良久,白茸想起一事:“早朝时,方胜春见到您之后没有任何表示吗?”
瑶帝叹气,把早朝的事说了一遍。
原来,方胜春昨天半夜就称病告假,假期未定。
瑶帝又说起昨晚宫城外的暴民之事。旁人不知内情,只觉身为君主当街斩杀数人实在不合规矩。刑部尚书更是大胆直言,声称死的人不一定是暴民,可杀他们的人一定是暴君。
他怒不可遏,暗示冯喻卿还在御囿做客,可刑部尚书却表示,这更从侧面印证了暴君之实。
他欲反驳,却被周燕霖用眼神按了下来。
此后,朝堂就如哑巴开会一般安静。下朝后,周燕霖随他到御书房单独交谈,认为当务之急是赶紧把暴民和方胜春的名字联系起来。一旦坐实,方胜春就是指使民众暴动的首犯,依律可斩。
于是,君臣二人赶往御囿,希望单思德能审出点什么。然而得到的消息并不如意,那些人如同得了失心疯,一遍遍说冤枉,似乎不记得参与围攻之事,坚称自己是来找靖华真君祈求祝福。
起初,单思德认为他们是串供狡辩,可连审了十几人后,又觉得如此大规模串供不太现实,其中另有蹊跷。后来,他观察到有几人不停地挠耳朵,举灯一瞧,从耳中竟爬出一只米粒儿大小的黑色甲虫。那些小虫爬出来不到片刻便不动了,蜷缩成一个小黑点,不仔细看绝看不出生前是个小虫子。
他问那些人此物是什么,没人知道。又问身边的同僚,也均说从未见过。
瑶帝和周燕霖到御囿后,他又把小虫给他们看。
周燕霖仔细看了半天,又结合部分口供想了很久,终是道出一些玄机。
白茸听到此处再不见有下文,用手肘顶了瑶帝一下,急道:“到底怎么回事,您倒是继续啊。”
瑶帝望着他,说道:“牵扯到一些故人,怕你听了又来气。”
白茸想起周燕霖的另一重身份,立刻明白了,平静道:“我跟旼妃的事已经告一段落,周大人比我还放得下,我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也不只是他。”
“还有颜梦华?”白茸更加好奇,“这件事跟他有关?他都死了这么久,居然还能作祟?”
瑶帝摆手解释:“其实跟他们都没关系,只是周大人的信息是听旼妃说的,旼妃的信息又来源于颜梦华。”
白茸哦了一下,暗自观察瑶帝的情绪,想看看提及老情人时会是什么反应。
令他欣慰的是,反应平平。
瑶帝继续:“这种虫子名叫叮咛虫,是灵海洲特有。生性畏光喜暗,将他置于人耳中,在用特殊香料为引,在人耳边说出指令,那人就会像疯魔一样去执行命令,直到完成。”
白茸听后不觉惊叹:“灵海洲是什么妖魔鬼怪之地,人生得妖异,虫子也诡异得很。”
“当年颜梦华说给周桐听时恐怕没说全,因而周桐在信中转告其父时很多描述都是模糊不清,导致现在咱们对这虫子也是一知半解。”瑶帝说着重重一叹,“所以,现在根本没有证据证明一切是方胜春指使,人证物证皆无。”
“那个逃走的人呢?”白茸问,“就是那个带小孩的人,我的人曾调查过他,说他姓何,家住紫羊坊一带。你们找到他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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