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这句话吓得眼睛大睁,并且不合时宜地想这种尴尬的谣言到底是怎么流传出去的。他太过惊讶,以至于忘记护住脖子,只觉后颈一阵辣痛,金链被生生扯断。他倒吸一口凉气,而那手的主人则捧着断掉的金链嘿嘿笑,脸上的皱纹被挤得更深了。
他认出那人,就在两炷香前,他还祝他寿比南山,而现在只想诅咒他去死。
那是瑶帝送他的项链!
他们怎么敢?!
“还给我!你这老不死的!”愤怒令他爆发出一股蛮力,甩开其他人扑过去。可他还没够到那人衣角,就被拽住脚踝,摔到地上,旋即脸上挨了三四拳。他尖叫着,半是恐惧半是愤怒,将头上仅剩的一根用来别住碎发的素钗拔了下来,猛然挥手击出。离他最近两人被钗子划伤,倒退几步。趁此工夫,他得以爬起来。
手中的钗子在滴血。
人们再度围拢过来,虎视眈眈。
有人喊道:“看啊,他原形毕露了!”
又有人叫道:“他要杀了我们。”
接着,传来更多的叫声:“他伪装成神,实则是妖精!”
“正因为他,今年才有那么多灾害!都是他弄的。”
“他有那么多好东西,却不分给我们,让我们受苦。”
“他是亡国的坏种!”
“妖妃!”“妖精!”“杀了他!”“打死他!”……
白茸惊恐地看着他们。距他从宫城出来只有半个时辰,而就在这短短时间之内,他从高高在上的神祇变成了过街老鼠。
“你们不要听信谗言!我是……是……”他望着那些人,再也编不下去了,恍然意识到在这苍茫大地上他其实什么都不是。这种无力感令他疲惫,手臂渐渐放低。当那细小的钗子不再具有威慑力时,新一轮的暴动又开始了。
耳畔,无数声音在叫嚣。
“杀了他!”
“杀了他!”
他喊救命,喊玄青,喊皇上,可一个人的声音怎能抵过万千呐喊。他被人海吞没,绝望而无助地任由每一个人在他身上虐打踩踏。
渐渐地,他快窒息了,再也喊不出来。然而人群依旧如可怕的蝗虫,不断叠加,企图在他身上咬一口。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时,呼啸而来的风声从头顶掠过。
几乎瞬间,倒下一片人。
接着又是一片嗖嗖哨音,人们惨叫着,抱住头逃窜。
他又能呼吸了,躺在地上仰望。高高的城墙上是一排弓箭手,呈拉弓姿势,随时射出长箭。
接着,他听见城门打开。
他忍着疼痛坐起来。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尸体,横七竖八一个压一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民众此时如丧家之犬,被赶来的御林军用刀指着、架着,眼中惊恐又无助。
他们被绳索牢牢捆住,跪在地上,嘴里叫着求饶的话,只字不提都干了什么。
直到此时,玄青和雪青等人才从后面赶过来,众人衣衫凌乱,雪青嘴角甚至挂着血。
“你们怎么才来呢……”他缩在玄青怀里,不住地打哆嗦。
玄青心疼地拨开他的长发,只见脸上青紫交加,颧骨肿得厉害,额头还破皮流了血。他扶他站起来,刚走了两步,就见从城门处又来一人,大步流星,英姿飒爽。
白茸看清来人,推却玄青的搀扶,跌跌撞撞跑过去。
“陛下……”他站在瑶帝面前,喘着气,几乎直不起腰。
瑶帝一见那鼻青脸肿的狼狈样子,本就高涨的怒火立即直冲天际,恨道:“都是一群养不熟的暴民!贵妃给你们减免赋税,你们却恩将仇报,若是这样,你们也就不用减免了,直接去阎王那里交人头税吧。”他拿过御林军手中的刀,依次从跪着的人面前走过,每走过一人,挥下一刀。相应地,便是人头落地。
白茸跟在他身边,从没看过如此血腥的场面。从断掉的脖颈处喷溅的鲜血如赤色暴雨,将瑶帝淋透。那张英俊的面孔已染成红色,黑红的血迹正顺着坚毅的下颌往下流。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亦有血迹,他们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嗜血邪神。
成排的人发出临死前的哀号,哭诉喊冤,声称不知发生何事。那些人一面求饶一面被斩首,头颅滚到不远处,眼睛还瞪着,嘴巴张成一个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铁锈味,血水几乎漫过脚背。
就在这嘁嘁喳喳声中,有个声音大喊:“他们说得没错,你不是靖华真君,你是妖魔!真正的神明岂会残害无辜?”
白茸斜眼,正是那扯断金链的灰衣老人。
“是你们想杀我!”他出离愤怒,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不,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你祝福了我,后面的事一无所知。有道是不知者无罪。”老人仰着头,声音嘶哑,面容扭曲仓惶。
白茸脑中闪过刚才惊悚一幕,心有余悸。真神与假神,他现在根本不在乎,只想逃离这恐怖地方,远离伤害他的人,杀光伤害他的人。甚至于,如果做邪神可以呼风唤雨,那么他愿意当。
他说道:“我本来可以饶了你,但你弄断了我的金链。罪无可恕。”他看了一眼瑶帝,后者显然才知道项链之事,面容极尽扭曲。他夺过瑶帝手中长刃,刀锋从那老者的胸膛划过,剖开一道血口。“给你留个全尸,我祝你下辈子长命百岁。”
老者倒在地上,呻吟数声后不动了,紧握的手松开,掉出半截金链。
白茸丢掉刀要去捡,瑶帝拉住他:“算了,不要也罢。”
“可那是徐太后的东西。”白茸从尸体上又搜出另一半链子,将它们交给身后的玄青,“故人遗物,一定要收好。”
瑶帝拿出手帕给他擦脸,又把自己的脸庞擦拭干净,吩咐将剩下百余人收押审问。
白茸忍着强烈的血腥味在尸体中穿梭,来回看过两遍后,没发现那个带孩子的男人,却在一具尸身之下看见一只白嫩的小手。
他弯腰摸了摸,冰凉。
他把盖在其上的尸体推开,孩子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应是混乱中突发心疾而死。他把尾戒拿了下来,攥在手心,为孩子默默哀悼。
多好的宝贝,为什么不知道珍惜呢。
他徐徐长出一口气,如果那孩子的父亲同意他把其子带入宫中该多好,刘太医妙手回春,一定有办法治疗。
接着又后知后觉想到,如果一切都是预谋,那么孩子也是其中一环。他们知道他生育有碍,极其渴望孩子,所以安排了一个孩童把他引诱到宫城外。很可能在西市长街上,就已经做饵钓他。方蝶在明,孩童在暗,双重保障。
“找具小棺材来吧。”他对瑶帝说,“今日之事,唯有这孩子甚是无辜。”
瑶帝将他紧紧拥在怀里,说道:“你要怎么办就怎么办,你没事就好,朕一听说你出事,魂都吓没了。”
他们留下一队人马清理现场,然后一起回了银汉宫沐浴更衣。
两人皆劳累不堪,白茸更是心力交瘁,宛如大病初愈。可是他们谁都没有困意,城门外的种种画面依然停留在各自脑海。
二层小阁楼中,瑶帝盘腿坐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白茸枕在他腿上。瑶帝小心翼翼地给伤口上药,皎洁的月光从窗户洒下,将他们的面容化作一片冰。
“还是要让御医看看才行,朕又不是大夫,如何判断伤情,再说你身体本来就不好……”瑶帝说着,用棉巾沾了药粉抹在额头的伤处。
白茸嘶嘶吸了几口凉气,压下胸口隐痛,说道:“可我不想见别人,现在只想您陪我,只要您。”
瑶帝实在拗不过,无奈道:“也罢,等明天刘太医上值再来给你看看吧。”
“不如让他学生陈医官来,我们有过几次接触,陈医官在治疗外伤方面很有心得。”
“好,就依你。”瑶帝抚摸白茸柔软的长发,柔声道,“出什么事了,怎么你会在外面?”
白茸缓慢坐起身,一边喝着温热的蜂蜜水一边讲述始末。他握住玻璃杯,饮下最后一口,说道:“事态发展太快,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只用两三句话就能把人们煽动至此?明明他们之前不是这样的,他们上一瞬还在膜拜,下一瞬就要杀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瑶帝道:“确实奇怪,也许是用了什么法子吧。而且人们不会自发到宫城外集结,一定有人组织。你也真是的,黑灯瞎火就敢出去,都不想想会有危险吗?”
白茸听出埋怨,小声道:“我哪知道他们安的是坏心思呢,我本来是不打算下去的,可……”想到那个笑成花儿一样的孩子已经枯萎,再也说不下去,心里既委屈又愤怒。
“罢了,吃一堑长一智。这件事单思德会调查清楚的,你说的那个人也逃不掉,单思德的人正和御林军一起全城搜捕,遇上可疑人员一律拘捕至御囿。”
“抓到他以后我要见他一面。”白茸道,“我要问问他到底是不是那孩子的父亲,如果是,为什么要把孩子卷进纷争中来,又为何轻易丢弃。”又想起曾派人调查过那人,把人名住址说出。
瑶帝点头:“放心,朕会交代单思德的。”
白茸又道:“其实根本不用调查,肯定是方胜春干的。”
“朕知道,但没有明确证据指向他,朕没法拿人。”
“我看方胜春是疯了,都不管御囿里的冯喻卿了吗,就不怕我报复他?”
“也许他正不想管呢,咱们算是帮他的忙了。”
白茸一说话脸颊就会疼,而疼痛令人清醒。
他清楚自己犯了一个幼稚的错误。世家联姻,能有多少感情可言。方胜春能在冯喻卿眼皮底下豢养娈童,可见二人关系有多差,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了。因此,把冯喻卿扣在御囿当筹码远不如将墨修铭扣押起来,毕竟那肚子里有方子帧的种,方胜春就是再冷漠也得想着给死去的儿子留个后。
这件事,他失策了。
“多亏陛下来救,否则我就真的死了。”他重重叹息,同时心中也疑惑,“可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瑶帝道:“幸好朕到了玉蝶宫没有直接沐浴就寝,否则真赶不及了。”
一个时辰前。
瑶帝乘御辇行至玉蝶宫,微凉的风吹散酒气,他清醒不少。
暄妃见他仍有兴致,于是又跳了一支舞,比在殿上的舞蹈更加奔放大胆,不停地摆腰扭屁股,腿劈得高高的。
瑶帝看得血脉偾张,当即赏下一盒子水晶宝石,又与暄妃两人在圆形地毯上颠鸾倒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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