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华真君,请您保佑我们!”
民众们喊着他的名字,一声声呼唤充满崇敬与期待,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心尖上跳动。那些在西市长街上没有受到赐福的人们,此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疯狂挥舞手臂,拼命踮起脚尖,试图在这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让自己显露出来。希望能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让神君也为自己说出那充满神奇力量的祝福。
就像上次那个被祝愿的孩童一般。家里接二连三出现喜事。先是孩童的父亲被雇主提拔成工长,涨了月俸;接着,孩子祖父身上的顽疾也被治愈;更让人艳羡的是,那孩子已被一位颇有名望的先生看中,提前定下要收他为学生。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真君的祝祷。
“请真君赐福!”
“请真君赐福!”
声势越加浩大,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震得白茸耳膜生疼。
他的身子变轻了,仿佛要被那呼唤抛向天空。几乎一瞬间,他忘乎所以,双腿不受控制地再次来到城垛边,探出身子向下望。
叩拜此起彼伏,人们虔诚地仰望着,膜拜着。而在这一众人头攒动之中,有个幼小的身影尤为显眼。
是那个孩子。
当男孩儿被父亲扶着,缓缓地抬起头时,那纯真甜美的笑脸就像春天盛开的花朵,一下子摄住白茸的心魄。孩子的眼睛清澈明亮,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星,那粉嫩的小脸就像刚从树上摘下的水蜜桃,粉雕玉琢,活脱脱一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瓷娃娃。
此时,白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柔情,看着孩子就像看一件稀世珍宝。他想到也许这辈子都无法拥有子嗣,心中不禁泛起酸涩的怨念,同时越发抑制不住想去抱一抱那小娃娃的冲动——很久以前,他嗣父曾说过,如果久未承孕就抱一抱别家的孩童,孩子身上有珠胎遗留下来的特殊气味,有助于结孕珠。
他欲出宫城,玄青见状连忙伸手拦住,急道:“外面可不比宫内,都是些粗鄙之人,万一冲撞了您,那可如何是好……”
“我就是想看看那孩子,不会用太长时间的。再说了,你们这么多人跟着我,能出什么事。”白茸不以为然,轻松道,“你看上次不就挺好嘛。”
玄青哑然,招手让所有人都跟上,又拉过一人低声吩咐了一句。
城门打开,白茸被簇拥着走到外面。
激动的民众一拥而上,全围了过来,朝他齐齐叩拜,场面如同众星捧月。白茸挨个抚摸这些人的发顶,口中念念有词。他祝愿一个灰衣老者长命百岁,那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顿时闪烁亮光,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多岁;祝福一个白衣青年家财万贯,那人激动得语无伦次。他对每一个人说的话都不相同,搜肠刮肚地把世间所有祝福都倾注在这些民众身上。
他在人群中缓慢挪动,那些人亦跟随他挪动。他仿佛水中的浮萍,无论漂向何方总有一群鱼儿追随,寻求护佑。
面对一张张亲切的笑脸,他比上一次更加飘然,更加心满意足。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跟身后的人拉开距离。当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回头一看,玄青和雪青已经离他有数丈远了,中间隔着无数晃动的身影。随行的宫人侍卫们也被人群冲散,像一盘散沙。他看到玄青张了张嘴,似乎在说什么,可是周围的嘈杂声实在太大了,根本听不见。杂乱无章的感激和赞美令他头晕目眩,掉进人海漩涡里。
忽地,他感觉有人碰他身后衣领。转过身,只见粉嫩的小娃娃正冲他笑。
他找到那男孩儿了。
他摸了摸孩子柔嫩的脸蛋儿,顺势抱了过来。孩子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垂吊一枚尾戒——正是他送出的那枚戒指。
小男孩儿的出现令他忐忑的心平静下来。他微笑着想对孩子再说些祝愿,却见那孩子嘴唇玫紫,呼吸有些急促。他上次看时就觉唇色有异,当时以为是涂了带颜色的润唇口脂,今日细看才意识到那不是口脂的颜色。
是病。
孩子的父亲满怀希望地说道:“上一次真君显圣,治好了一位嗣人的心疾,我这孩子也有心疾,还请真君施法,救救我儿。”
白茸有些愣神,手心渐渐析出薄汗,怀中的孩子变得越来越沉,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把孩子往下拽。他下意识抱紧,心里乱乱的。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努力调动起面部肌肉,形成一个看起来很真诚的微笑,镇静道:“人之疾病各不相同,令郎的病需要的时间长些。你若信我,我就把孩子抱回,悉心调理数月,定能治好。”
孩子的父亲摇头:“等不了那么久,大夫说他最多只有一个月可活。还请真君现在就施法救人。若能救活我儿,我愿当牛作马供真君驱使。”语速极快,语气迫切。
旁人看到此景,也纷纷说道:“请真君救救那孩子吧。”
然而白茸只是抿着嘴,垂着眼眸不看任何人,根本不敢开口。他表面上很平静,似乎在思索,可实际上内心已处在崩溃的边缘,完全不知所措。
他不想承认一切皆是子虚乌有,不想告诉那位父亲之所以能涨工钱是因为他要求雇主这样做,孩子之所以能被有名的学者看中也是经人授意。
他不敢承认,唯有缄默硬扛。
然而绝望的父亲被他的犹豫和沉默激怒了,一把夺过孩子,紧紧抓住小手捂在心口,表情渐渐冰冷,眼神中多了一丝怀疑与嘲笑:“真君为何不说话,该不会是骗人的吧。”
此话一出,白茸身上一哆嗦,勉强道:“并非诓骗,实在是令郎病得严重,需要特殊疗法。”
“何为特殊疗法?”语气生硬。
“需得沐浴焚香,向上神祝祷,祈求……”
“够了!”男子大声喝止,“请现在施法。就像上一次那样,让断肢重新生长,让烂疮立即痊愈!”
“时机不对……”白茸试图解释什么,可有些话连他自己也说不出口,因而只能愣愣地注视前方,眼神空洞迷茫。
男人受够了推诿,朝人群高声喊道:“你们都被这骗子骗了。上次他在长街上所做的一切都是混淆视听的障眼法,装神弄鬼而已。其实,他什么都不是!”
他的话就像巨石入水,瞬间打破平静。同时,也在白茸胸膛破开个窟窿,心拔凉拔凉的。
一切全完了,他想。
人们安静下来,看着他们,表情木讷,宛如被冰冻住,成了一具具冰雕。
白茸不敢再待下去,准备离开。可人群已将他包裹住,密不透风。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他被完全隔绝了,只有长出翅膀才能逃出去。
面前,男人还在慷慨激昂地控诉他的欺骗,每一句话都像一片利刃,把他削得鲜血淋漓。他又惊又怒,恨不能捂上耳朵,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被人拉下神坛。
“你才是胡言乱语!你有什么证据就这样乱说话?”他积攒起所剩不多的理智和勇气,压制住愤怒与不甘,努力让自己的面庞看起来镇静而淡然。可如果他有面手镜,就会发现此时此刻他的脸颊通红,嘴唇抖动,好像被扇了巴掌。
“如果你真是神明下凡,附体重生,那就施个术法救救孩子。”男人盯着他,目光凶狠。
人群中有人附和:“真君神通广大,为何不愿施法,难道真的是招摇撞骗的神棍?”声音极其清晰,每一个字都透着邪恶。
白茸找不到说话的人,又不愿面对男人,无奈抬头。夜色浓重,圆月已被乌云遮住。四周不知何时点燃几支火把,些许光亮并未让他感到安全,反而令他更加慌张,让凌乱的几欲飞走的神魂无所遁形。
他从未这样厌恶过光明,几乎要抬手遮住光线。
寂静中,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喊,是玄青的声音。接着,又有一声惊呼。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无暇去管。
就在惊呼落下之际,人群像蛆虫一般蛹动起来,慢慢朝他围拢。他们的眼眸不再空洞无神,而是充满恨意。
他急道:“我说了,孩子跟我回宫,我会在那里施法。可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也没办法。但你不能这么逼迫我,你要搞清楚,我不仅仅是靖华真君,还是皇帝的贵妃。”说完,但见男人眼中只有冷酷和麻木,旋即意识到其目的从始至终都不是治病救人。想到这里他更加恐惧,试图拨开人群,不料刚一转身,手臂就被抓住。
“真君也好,贵妃也罢,若你不肯即时施救,我倒有个法子能救我儿性命。只是不知你愿不愿帮我?”
白茸看了那孩子一眼,大人之间的争端并没有影响到小家伙,那双明亮的眼睛正好奇地望着他。
“什么法子?”他下意识问。
“既然你自诩得道真仙,又是昊天上帝的神侣,那么取些心头血做药也能消百病,延寿命。我相信,以真君的仙体出点儿血应是无碍。”男人咧嘴一笑,周正的轮廓近乎扭曲。
白茸惊悚万分,从对方那不怀好意的笑里察觉到这绝对不是一句玩笑。
就在这一刻,一只手伸过来,用力掀走他头上繁复的金饰,半截头发瞬间垂落。可他没工夫管头发,哗啦啦的脆响唤醒更多人的恶念,不知谁嚷了一句:“看啊,他身上有那么多金银珠宝,可我们却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犹如水滴溅进油锅,炸出更加刺耳恐怖的讨伐。
“喝他的血,我们也可以得道升仙,穿金戴银!”
“剜出他的心,煲汤喝!”
白茸惊骇颤抖着:“你们……疯了……”话音未落,十几只魔爪已伸到眼前,解扣子,拆首饰,嘴里叫嚣着分辨不出的各种俚语,更有人拿出明晃晃的匕首。
他被推到地上,身体遭受无情的殴打、踢踹。颈上垂挂的璎珞项圈被拽断,琉璃珠子落得到处都是。衣服被扯烂,镶缀的宝石和水晶被用力揪掉,手上的戒指也被粗暴撸下。他就像一个精致的人偶娃娃,被一点点拆解,一点点毁灭。
他叫喊着,请求人们停手,可那些人就像魔鬼一样张牙舞爪,好像和他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他被压在地上,看着无数双眼睛,忽然想起这恨意从何而来。
这熟悉的眼神曾藏在天仪殿中方首辅的眼里,藏在赤园门前冯嗣君的眼中,甚至还可以追溯得更远一些,直白地嵌在望仙台上濒死的颜梦华的眼窝。
那是不死不休的恨啊……
他害怕得闭上眼,蜷成一团。
这时,一双干枯的手伸到面前,食指一勾,把隐在衣襟里的金链勾了出来。“呵呵,他还有宝贝呢。把他扒光,听说他们这种人私处也是要戴金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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