昀皇贵妃踱到暄妃桌前,与他和李贵嫔闲聊起中秋节赏月事宜,打算在筑华楼再办一场晚会,请大家看戏。
在他们的左手方向,吴选侍、马选侍和郑选侍环坐在树下石桌旁,桌上堆满了吃食,正在举杯畅饮。身后的几名近侍也正端着盘子吃东西,一边吃着还不忘给他们斟酒。
另有几桌人,借着树上的明灯开始玩起马吊牌,出牌声音此起彼伏,赢者的欢呼和输者的懊恼一度盖过高亢的弦音。
雪贵侍和赵选侍坐于昀皇贵妃右手边的方桌,两人正抬头欣赏美丽的灯笼。许是看到好玩的,赵选侍扬起天真烂漫的笑容。
白茸吃多了荔枝,觉得甜腻得很,喝了些清茶,来到赵选侍跟前,怜爱地摸了摸他柔顺的长发,说道:“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拿。”
赵选侍的精神好多了,抿嘴笑了一下,含着小小的埋怨,说道:“我还想吃香炙鹿肉,可雪哥哥不让,你快说说他嘛。”
雪贵侍站起身见礼,笑着开口:“贵妃有所不知,他已经连吃两盘子了,鹿肉性热,吃多了恐怕伤身。”
白茸见赵选侍衣衫单薄,脸颊却微红,料想是那些鹿肉发起的燥热,遂柔声道:“听雪哥哥的话,那东西不能多吃,我让人给你拿些甜瓜和玫瑰露,消消火。”又对雪贵侍道,“怎么不见你吃呢?”
“吃了些小菜。其他的……”
“是菜品不合口味吗?”昱贵嫔不知何时到了他们身侧,裹着一身彩纱似的衣裳。那衣衫说不清是什么颜色,被灯火照亮的地方泛着橘黄,阴影处又是玫紫。微风一吹,纱衣飘动,颜色便活了过来,在衣袖和裙摆处流淌,仿佛无数珍珠来回滚动。
雪贵侍看着他,面色很是尴尬,带着歉意浅笑了一下。
白茸瞅了眼长桌,说道:“今日的菜品稍显味重,又以甜腻为主,确实不太容易吃得下。我尝了不少东西,但似乎只有果子和点心能入口。”
昱贵嫔依旧保持礼貌的微笑,柔和道:“看来贵妃不适合我们燕陵的饮食,真是可惜了。”
白茸故作惊讶:“这是燕陵的口味吗?我还以为是圣龙观的。”
昱贵嫔笑容有些僵硬:“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刚才尝了一口杏仁豆腐,跟我最后一次在圣龙观吃到的一模一样。”
昱贵嫔失笑:“杏仁豆腐是云华之人最喜欢的甜点,做法都差不多,怎么还能分出口味?”
“不一样的。”白茸走近几步,面对昱贵嫔低声道,“我在圣龙观吃到的那碗加了砒霜。”
昱贵嫔下意识退后一步,抬眼盯着他,发出一声惊呼:“我听说这件事了,太可怕了,幸好你没事。但你误会我了,这件事跟我没任何关系。”
白茸伸手摸了一把那无瑕的脸蛋儿,视线落在不远处昕嫔时明时暗的面容上。片刻后,目光回转,对昱贵嫔笑嘻嘻道:“我也没说跟你有关系啊。”说完,绕过兀自犹疑的人走了。
他重回长桌边,和昕嫔凑在一处,一边挑选酒水一边低声道:“看见墨修齐了吗?”
“他跟冯漾在一起。”
白茸正欲伸出的手忽而缩了回去,目光停留在面前的一杯伽蓝酒上,心思飘忽不定,半晌才问道:“冯漾居然来了,我还以为他不会出席。”
“似乎刚到不久,我刚才也没看到,还是翠涛提醒我的。”
白茸取来伽蓝酒,举着酒杯走到光影斑驳的树下,扫视花园中的人群,大部分都很亢奋,食物的香气和人们身上的脂粉气糅杂出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效果,可在场的人却奇迹般地不受影响,熙熙攘攘不知疲倦。甚至很多近侍也夹在其中,陪同主子们吃喝玩乐,好不快活。远处的乐曲已经不知弹奏了多少首,乐师似乎已经换过一批。而就在那乐声和笑声中,偶尔夹杂着不合时宜的尖笑,那正是瑶帝离开的方向。
天上,无星无月。
夜更深了。
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白茸忽见一个人影站在花园边缘。
片刻后,人影一晃,步入通明处,映出一张清冷如仙的脸。
白茸仔细描摹那眉眼,认出是郭绾。
“奇怪,他竟然也来了?!”
昕嫔也看到了,但他跟郭绾没什么交情,因而并未答话,注意力被长桌边的另外几人吸引住。
那里似乎发生了争执。
白茸也看过去,而就在这一错眼的工夫,再回过头来,郭绾已经不见了。
眼见争吵声音越来越大,昀皇贵妃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无人上前劝阻,白茸只得不情不愿地挪了过去。
涉事的是沈佑和王念盈,以及苏方。
再一问,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苏方来桌边取食,不小心碰了沈佑,致使其手中瓷碗摔碎,洒了燕窝。
皇家贵地,那一碗燕窝并不值钱。按理说,洒了也就洒了,再拿一碗就是。可沈佑不知哪根神经搭错,拉住苏方不让走,声称其故意冲撞,要罚。
苏方起初躬身赔罪,连声道歉,后来一看沈佑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也来了气,呛了一句:“沈贵侍是昏了头吧,碧泉宫的人你也敢拦?!”
就这一句,把沈佑的火气拱到顶点,要不是王念盈拉着,他会直接给苏方一巴掌。
白茸走到他们面前时,那两人各自瞪着眼,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周围聚集了不少人,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想法,一个个交头接耳,目光闪烁,有的直接露出玩味的表情。
一个是碧泉宫的高阶侍从,一个是不受宠的低阶主位,似乎怎么处理都无法令双方心服口服。
白茸听罢来龙去脉,拿眼一扫,对兀自攥住苏方手腕的人说道:“先松手,你是皇上的贵侍,跟一个宫人拉拉扯扯算怎么回事儿,不知道还以为你俩有什么暧昧。”
简简单单一句话,好像一记响鞭抽在身上,沈佑倏然松手,一双眼含着怨毒。
白茸对苏方道:“主子们的宴会,你一奴才掺和什么?”话虽如此,可放眼望去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近侍们在其中蹭吃蹭喝。甚至就在此时此刻,在他身后的玄青和雪青两人手中各拿一杯饮料,看样子已喝了大半。
苏方欠身赔罪:“奴才一时糊涂,还请贵妃恕罪。”从那敷衍的语气中可听不出半分知错愧疚的心思。
白茸道:“你去吧,到皇贵妃身边好生伺候,不要再乱跑了,你是碧泉宫的近侍,可不是随便什么打杂的,能够到处闲逛。”
苏方瞥了一眼沈佑,昂首挺胸地走了。那高昂的头颅深深刺进沈佑敏感的神经,沈佑不甘心地往前追了一步,又在第二步跟上之前硬生生停下。
身前,是一截下垂的锦袖,金色蛟纹明晃晃的,围着那纹章还有一圈闪闪发亮的小金刚石,护卫尊贵的蛟龙——仅次于神龙的存在。
他望着白茸,以为会听到什么讽刺的话,未料那袖子往下一沉,拂过桌面,一碗燕窝忽现于素手之上。
“你是皇上的嫔妃,身份尊贵,何必跟一个宫人一般见识,另享用一碗吧。”
“尊贵?”沈佑表情木然,“自贵妃之下,我们哪有尊贵可言,都活成了摆设,会说话的人偶。”
此话一出,空气忽然浓稠起来,好像一团雾,网罗住在场所有人的精神,气氛竟比方才更加凝重。
同时,人们也更惊讶于沈佑的勇气,敢当面把所有人的心里话甩在白茸脸上。
“贵妃……”一直沉默的王念盈突然开口,带着慌张和歉意道,“沈贵侍刚才喝了些酒,现下有些迷糊,我这就带他回去。”说着,就要把人拽走。
然而沈佑却执拗地站在原地,好像在地上钉死了,一甩胳膊说道:“我清醒得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后宫之人就指着皇上那一星半点的宠爱活着,有了宠爱才有尊贵可言,才能挺直腰杆过日子。贵妃与其施舍我一碗燕窝,不如把皇上也分给我们些。”
白茸将手里的瓷碗交给玄青,神色淡然:“皇上就在那边的花丛,你若想去便去。”
沈佑当然知道瑶帝在哪,可若他能拉下脸来野合,求得瑶帝的恩宠,也就不会落得被人欺负的下场。他心里很清楚,苏方就是有意撞他,很可能是得了皇贵妃的令,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堪。也亏得他反应快,燕窝没洒衣服上,这要是弄湿了衫裙,不知又要被马选侍那帮人怎么笑话。
而今,白茸还说他尊贵,他真想骂一句,尊贵个屁!想到此,气愤更甚,觉得白茸是有意侮辱,脱口道:“你怎么不去呢?我们再怎么邀宠,也比不上你晃几下屁股。”
此话一出,周围之人俱是倒吸一口冷气。
上一个敢跟白茸这么说话的还是假山凉亭中的王选侍,他当时破罐破摔,说完就被瑶帝罚去冷宫,随即又改令处死。
一时间,没人敢说话,只有角落里的乐师们还在尽职尽责的演奏,几乎能分辨出不同乐器之间拨弦时的颤音。
又一阵吹拉弹奏,欢快的弦音弹在树梢的灯笼上,光影晃动,白茸眸中暖色随之暗下去。
玄青忍不住道:“沈贵侍,你太狂妄了,还请慎言!”
深沉的怒喝惊醒在场众人,也像一根烧火棒打在王念盈头上。他吓醒了,怕得要命,对沈佑急道:“你疯了吗,说什么混话呢。”又慌忙对白茸道,“贵妃恕罪,沈贵侍他确实饮了不少酒,已经神志不清了,您莫要当真啊!”见白茸不语,再求玄青,“沈贵侍糊涂,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还请你美言,请贵妃息怒。”
玄青气道:“我们主子好心安慰,却换来当众羞辱,是你一句糊涂就能揭过的吗?刚才你们揪住苏方,说他以下犯上需要严惩,怎么轮到你们自己目无尊卑时就成了一时糊涂,乞求原谅?!”
王念盈无话可说,急得没办法,只得又对沈佑小声说话,手指不停地揪扯沈佑的衣服。
白茸听不进他们在说什么,脑中只盘旋着很久很久以前听到过的似曾相识的一句话——
从上到下,也就一个屁股拿得出手。
那是筝儿曾骂过他的话,当时他听了之后难过了好长时间。
那时,他卑微得可怜。而现在,他已是贵妃,可那相应的体面却没赶上来,还停留在那年芍药花开的季节。
他这一辈子,似乎一直在被人看不起。
真是奇哉怪哉!
“听说你在甘州行馆的时候被皇贵妃剪了头发,皇上知道后送你们一人一顶髢髻。你说,倘若他知道你被剪了舌头,是不是也会给你寻个假的安上呢?”他淡淡开口,面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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