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说了些闲话,接着,白茸便问起脂莺丸的事。他没说是镇国公需要,只说自家老爹身体不好,想调理身子。
昕嫔听后,面有难色:“昱贵嫔前几个月陆续借走了两瓶,我又送给敏太嫔一瓶,自己调理又用了一瓶,如今手头已经没有剩余。不过,我一个月前已经去信让父亲再派人送来些,算日子过几天就能到了。”
白茸哦了一声,心思早不在镇国公的病上,而是被“昱贵嫔”三个字牵动。
“冯颐病了?”他狐疑道,“没听说啊。”
“脂莺丸是给他嗣父用的。据他说,应嗣君病得厉害,已到了药石罔顾的地步,因而向我讨借。我虽不想对他示好,却也不愿眼睁睁看他嗣父病故,因而拿了两瓶送他。只是后来,听说他嗣父还是病逝了,也不知究竟有没有按时服用。”昕嫔一口气说完,默默算了日期,接着道,“不过昱贵嫔倒是真病倒过。那时候您刚去圣龙观不久,他忽然生病,卧床不起,时而高烧时而低烧,吃药也没用。”
“什么病,听起来挺严重。”
“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只知道太医们去了一波又一波,就是不见好。直到去年九月底,他才渐渐缓过来。”
白茸想了想,哼笑:“合着我去圣龙观之后他就病了,我一回宫他就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想念我,害了相思病呢。”
昕嫔笑了两声,语气略显迟疑道:“说起他嗣父来,我倒觉得奇怪,按照他的描述,应嗣君应是得了心肺重疾,确实治不好,但若有脂莺丸吊命,不该这么快就亡故。我曾偶遇他,问及他嗣父之事和服药情况,他回答说是冯漾派人把药送回去的,具体服药之事他不清楚。我一直怀疑,冯漾到底有没有把药送回去。按说应嗣君的病若是按时服用调理,不会突然恶化。”
又是冯漾。
白茸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咬牙切齿。
不好好在别苑过日子,非要再回来,就这么想死在宫廷吗?
他按捺下烦躁的情绪,表示等脂莺丸送到后要照价购买,昕嫔忙道:“也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稀罕物,不过是药物中要用到幽逻的一味特产,给人产生出它很珍贵的错觉罢了,真不值贵妃费心。若给了钱,岂不显得咱们生分了。”
白茸道:“那我也不能白要了你的好处,这样吧,我给你个好消息,让你高兴高兴。”接着,就把瑶帝同意晴贵侍移棺回乡的事说了出来。
“旨意这几天就会下达,你赶紧写信回去吧,让他们提前安排。”
闻言,昕嫔脸上浮现出发自内心的开怀笑容,眼中激荡起点点泪光:“您真的办成了,我就知道您一定能说动皇上。”说着起身就要下拜,白茸一把托住他,将人往怀中一带,凑在耳边道:“拜我就算谢我了?”
昕嫔何其聪慧,立时明白意思,低声说道:“贵妃有何吩咐?”
“你的字漂亮,不如帮我写几个。”
他们二人近在咫尺,彼此的钗簪碰在一处,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响。
昕嫔望着白茸,抬手勾住他后颈,金色的长甲套微微一动,在肌肤上挠了一下,眼中透着些许俏皮:“贵妃想写什么?”
白茸狡黠一笑:“不多,就几句话。”
第334章
27 乘风宴(下)
八月初一傍晚,当最后一抹余晖渐渐消弭于天空时,精美的八角灯笼被长杆挑上树梢,风一吹,飘出淡淡异香。
这样的灯笼,挂满御花园的树枝和凉亭屋檐。此时,天上虽无月,夜空却被无数华灯照耀得比月色更亮数倍。就连美人们身上的织锦丝线和金钗上的纹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已到夏末,晚风微凉,可人们的衣服却未增加一分,有的甚至还将长衫换成更轻薄的纱衣,只为在抚弄花枝或是金簪时不经意间露出白藕似的手臂或是圆润的肩头。还有那更大胆奔放的,特意沐浴之后身穿素衣脚踩竹鞋款款而来,半湿蓬松的长发垂在腰间,走路时轻轻摆动,宛如出浴仙子。
相比那些随性的低阶美人们,高位嫔妃们则打扮得更加庄重,一个个虽也是宽衣大袖,但不该漏风的地方均遮得严严实实。他们心里很清楚,尽管昱贵嫔是这场宴会举办者,但真正的主人是瑶帝。
而瑶帝是最喜欢幕天席地干点什么的。
他们这些人已经过了可以没羞没臊地跟瑶帝玩乐的年纪,就连一向淫冶的暄妃也渐渐不喜这种事。他们管不了瑶帝,就只能从自己身上想办法,唯恐打扮得太花哨,引起瑶帝注意。
不过,这种顾虑实在多余。
有贵妃在场,瑶帝怎么会注意别人。
酉时一刻,他们携手而来。一个穿红绣团龙,一个穿紫绣蛟纹,圆领大袖,宽袍玉带。均头戴金冠,左右各斜插流云金簪,宛如两团瑰丽的晚霞云团,接受众人参拜。
看那架势与真正的帝后双圣无异。
对此,一众美人们敢怒不敢言。
深拜瑶帝也就罢了,白茸竟然还狐假虎威了一把,着实令人不爽。
而其中,尤以皇贵妃最别扭,在头衔上他可是比白茸高一级的,是真正与皇后之位沾边儿的人。不过由于历经诸事,他的涵养长了不少,尽管心中把面前两只双胞胎似的“祥瑞神兽”唾弃了个遍,面上却是一点儿都看不出勉强,反而率先行礼问安,动作虔诚,语气真挚,好像真的发自内心地恭请两人身体康健,万事遂愿。
听到此起彼伏的声音,瑶帝一抬手,示意所有人平身。他向来看得开,从不深究那些祝福中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只笑呵呵看着那些被灯光映照得五彩缤纷的人们,仿佛在看一道道菜品。
而真正的菜肴就在那些人身后,靠近花圃两侧的长桌案上。
那是两条由无数张桌案拼起来的长桌,几乎从头望不到尾。上面放有无数小碗碟,每一盏碟中均事先盛有各色食物。粗略看过去,冷菜、热菜、汤羹、面饼、蜜饯、瓜果甜点等等,约莫七八十种,每种又有十余例。谁想吃,便可叫人或自行取来。若小碟取完了,宫人们会再补充。
这种吃饭的模式白茸只在方首辅家遇到过,而且只是内宅宴请时是这样,瑶帝和群臣们的宴会依旧是宫廷内流行的单人单食。饮食由侍从们依次端上,餐食数量、进餐顺序和时间有严格规定,如同祭祀仪式。
他曾就此事问过瑶帝,后者对那种怪异的进餐方式很是不屑,表示这也可能是云梦方氏独有的规则——虽然方氏扎根云梦,但其先祖曾在帝国最南端的边陲之地生活过很多年。那里部族林立,习俗迥异,又因有海港,更容易受到外邦影响,久而久之行事风格便与内陆地区大不相同。这种将所有食物摆出来自取共享的方式很可能就是千百年前部落集会时的旧习,纵使方氏盘踞云梦数百年,脱胎换骨无数次,也没能改变这种共食的习惯,并且还将这种形式发展成更优雅更文明的模样。甚至,传播了出去,为贵族们追捧。
在方首辅家举办的宴会上,那些嗣人们见怪不怪、从容得体的样子以及眼前昱贵嫔的这场乘风宴就是很好的例证。
然而有人适应,就有人不适应。
不远处,暄妃立在桌旁,看着一桌子菜肴,皱着眉头不发一语。身边的苍烟要给他拿一碟蒸肉,他摇头。又指了指一碗燕窝,他依旧摇头,一双美目折射出些许不耐烦和厌恶。最后,挑了一些水果,让苍烟端到靠近一丛月季花的石桌旁,独自享用。不久,李贵嫔也寻到他身边坐下,两人边吃边说悄悄话。
在他们的斜对面,一张方桌旁,面对面坐着沈佑和王念盈,面前摆了些空盘子,望着长桌和来回走动的人群,眼中折射出些许惊疑,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做。
在他们右手方向,另有一张长桌,不少低阶美人们都坐在那里,一副想上前又不敢去的样子,害怕冲撞了正在亲自挑选食物的瑶帝和贵妃——尽管那两人根本不会在乎其他人,可没人愿意试险打扰。
白茸取了一碟椒香肉脯端在手里,直接捏了一条肉干放入嘴中,味道咸香,后味儿带麻,他皱了皱眉头,随侍的玄青连忙把盘子接过放到一边弃了。接着,又看中一碗金丝鱼翅,浅尝了几口,觉得滋味儿淡了,也摇头。如此沿长桌漫步,依次尝了鸳鸯炸肚、香茄鳝段、鸭条熘鱼片、樱桃口蘑、水晶虾丸、玉兰鲜笋、紫金炖鸽、金翠蟹肉包、百花珍珠藕饼、琼浆雪莲冻等等,每一种只尝一口,皆觉得不合胃口弃之不要。
瑶帝在边上陪着,也不取东西,就这么看着他试试这个,尝尝那个,有时还亲自替他取来投喂,好似尽职的奴仆。
白茸走累了,在果盘区停住,望着琳琅满目的瓜果,往瑶帝身上一靠,动作慵懒如乖巧的猫。
“陛下怎么不吃,说不定符合您的口味呢。”他的声音不大,几乎被淹没在悠扬的丝竹之乐中,成为琴弦一部分——就在不远处,教坊司的乐师们正在卖力演奏。
“朕的口味你还不知吗,这些东西怎能咽得下去?”瑶帝搂住他,在耳畔落下一吻,轻叹,“况且刚刚才吃饱啊。”说着,又往那耳尖吹气。
他们二人来之前,已经在毓臻宫的寝室内互相啃了个通透,虽然事后沐浴更衣,却仍残留一丝情欲。如今靠得极近,含着橘香的气息扑在耳廓,被刻意藏下的欲望重新翻涌上来。只消几息,白茸便觉下腹胀满,前面硬了不少,痒痒的。他随意端了一盘子冰镇荔枝,悄无声息地滑到一边,找了长凳坐下,对瑶帝道:“我就吃这个了,也就这几枚果子看着还新鲜些。”说罢,示意身侧的玄青给剥开荔枝皮。
瑶帝还想说什么,可那些美人们一看贵妃走开,立即飞扑过来,各色袍袖飞扬舒展犹如一只只大扑棱蛾子,都想把自己献身给面前的真龙天子。
很快,瑶帝就被这些彩蝶淹没。
他从缝隙中朝白茸微微一笑,半推半就地和其他人嬉闹起来。有那胆大的美人捏起葡萄珠塞进他嘴里,他吃得汁水横流,哈哈大笑。另有些美人勾着胳膊拉着手,也央求他投喂。于是,他从临近桌上抓起几枚蜜腌桃块,挨个捅进环伺的红唇中,一边投喂一边说笑,扬言要把下面的小嘴儿也喂饱,弄得美人们脸色羞红,嘴里嘤嘤叫着,分不清到底是欢喜还是害怕。
他们就这样玩玩闹闹,互相簇拥推搡着离开长桌,往花影婆娑的深处走去。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白茸心里清楚得很,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欢快地吃着一颗颗甜透的荔枝,手中摸着垂在腰间的无事牌。
因为瑶帝暂时离去,仍然留在长桌旁的人们感到轻松不少,开始三五成群地聊起来,气氛比之前活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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