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茸说道:“原来是定额满了,那再加一个不就行了,倒也简单。”
陈霭惊讶地抬起头,结结巴巴道:“真……真的吗?”接着又迅速移开眼,低声道,“您莫要说笑了,只怕太医院的院判不会同意的。再者说,就算同意了,我也不一定能提上去,太医院中还有不少同僚也很优秀……”
白茸微微一笑:“有我作保,谁能抢你的风头?你当了医正,就是真正的御医,便可专门为我看诊了。”
陈霭不敢相信未来如此光明,一时有些愣神,只听白茸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在此之前,你还需帮我个小忙。”
能让贵妃开口的小忙肯定不小。
陈霭的幻梦忽然裂了一道缝,想起最开始那未说完的拜托之事,犹豫道:“不知贵妃口中的小忙是指什么?”
“很简单,你去把太皇太后近两年来的诊档抄给我一份。”
短短一句话,如五雷轰顶。
陈霭白着脸说道:“太皇太后已经薨逝,所有诊档均已封存,若没有圣旨是不能随意解封的。您要不……要不先让皇上发道谕旨?”
白茸笑了:“我当然知道这些,只是若皇上公然下旨,只怕惊动了某些人,所以这件事要私下里做。”
陈霭没胆子问“某些人”指的是谁,踌躇不语,半晌才道:“这件事要是被别人抓住,是会掉脑袋的。”
白茸眼帘一抬,轻声道:“你纵容别人去查皇上诊档的时候,怎么不怕掉脑袋?”语气柔柔的,却在接触空气的刹那凝出一层冷霜。
陈霭被这冷霜激得浑身一抖,面色骇然,一下子滑跪到地上,急道:“没有的事啊……”
白茸也不废话,直接甩出一句:“昱贵嫔身边的缙云已经承认,你还想抵赖?”
闻言,陈霭仿佛被抽了骨头,完全瘫在地上,精神颓败。良久,说道:“我也不想这样,只是那时家中正好需要一笔钱周转,缙云当时一出手就给了五百两,我一时没忍住,就把诊档给他看了。”
听到此处,白茸幽幽道:“竟还真是你干的!”
“您诈我?”陈霭猛然抬头,目光炸裂开,透着惊悚。
白茸一歪头,嘴角含笑:“兵不厌诈,陈医官以后要是成了我的御医,脑子可得学机灵些才是,别让人三言两语就套出话来。”
事到如今,陈霭心知已无退路,若再推脱那就是不识抬举,于是跪正身体,叩首道:“贵妃所托之事我一定办到,只是这件事要做得隐秘,只能我一人经手,诊档内容又繁杂,因而誊抄时间恐怕要久些。”
白茸道:“时间长些没关系,你尽心去办,但谁都不能告诉,你老师也不行,以免走漏风声。事成之后,你就是正式的御医,我会奏请皇上,让你专司毓臻宫。”
陈霭走的时候,脸上已看不出惶恐,只有藏在疾走之下的窃喜。
玄青来到白茸边上,问道:“太皇太后的诊档有问题吗?”
白茸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他,说道:“目前只是猜测,具体情况如何得拿到烟嘴儿才行。”
玄青想到夏太妃被人利用做了替死鬼,心情极度压抑,手扶窗框立了好久才艰难道:“庄逸宫的东西大多陪葬,恐怕找不到了。”
“我已经让雪青去尚仪局拿清单了,等他消息吧。”白茸一边说一边摸索着脖子上的金链。现在,这条链子无时无刻不戴在身上,手只要摸着它,眼前就能出现瑶帝,心情便好上几分。
傍晚,雪青带人回来了,一脸忿忿不平。
问及如何,只道尚仪局把东西弄丢了。
“丢了?”白茸惊诧,“若是十年前的遣策没了还说得过去,可庄逸宫的大丧刚过没几天,明器数量又庞大,遣策必定得分类造册并收入匣中保管,那么大个木匣子竟也找不到了?”
雪青回道:“奴才也是这样说的,可司殡处的韩管事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后来舒尚仪来了,又调来五六人,把所有造册都拿了出来,也没能找到。又问为何会丢,韩管事也说不清,司殡处的人皆一问三不知。”
“恐怕不是丢了,而是被人拿了。”白茸拍了一下椅子扶手,恼道,“定是冯漾那厮干的好事!”
雪青道:“要不要带人去搜?”
“现在再去怕是找不到什么了,他们若有心隐瞒,一把火烧就能干净。再说,无凭无据找上门去也不妥。”
玄青想了想,说道:“若是他们拿的,却是为什么呢?”
“肯定是作贼心虚,要确保那根烟杆已经入土为安才放心。”白茸说罢,忽而眼中一亮,又道,“不对,没那么简单。也许他们也不确定那东西是不是陪葬物,所以才要偷走核对。如果不在其中,他们或许比咱们更着急。”
“若真如此,那烟嘴儿能去哪儿呢……”玄青幽幽说了一句。
“只能问问行香子了。”白茸坐在桌案之后提笔写了封信,隐晦提及了一些猜想,命人送到雀云庵。
不过,对于行香子的反应,他并不抱太大希望。因为,行香子离开时所带的东西都是经过查验的,只有明确属于他的私人物品和太皇太后历年的赏赐之物才能带走,其他存疑或说不清来源的东西皆留在宫中,哪怕是一张纸都带不出去。章尚宫曾给他看过明细,他不记得有烟嘴儿或烟杆的条目。
这条线索暂时中断,白茸心里堵得慌,晚饭也比平时用少了。
夏天时间长,夜幕降临,晚风凉爽。他站在院中张开手臂,感受风穿过衣袍时带起的浮动,仿佛要飞起来。
昕嫔来时,见他仰望墨蓝色的天幕,宛若与神灵沟通。
“这是靖华真君的仪式吗?”昕嫔笑了出来,围着他转了个圈。
白天放下手臂,抱赧:“我哪有你那祈雨的本领,不过是随便站一站,图个凉快。”
“一过中元节,风倒是凉些了。”昕嫔拂袖轻道,“尚京真是四季分明,不像幽逻,一年到头总是湿润的,温温吞吞。”
“湿润不好吗,尚京太干燥,等入了秋一刮风,脸上能起两层皮。再到冬天,风刀子一吹,皮就掀起来了。”白茸亲昵地拉过昕嫔,一同回到殿内。
屋内灯火通明。
白茸借着明亮的光线仔细观察昕嫔冷艳的脸庞,发觉那皮肤并没有因水土不服而变得粗糙,反而更加洁白细腻,眉眼更具别样的风姿。他不禁叹道:“我按照你的方子做了桃苓春雪膏,抹了这么长时间,皮肤也不比你白。你到底还用什么了?”
昕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只用了那个,没用别的。人的肤色各不相同,贵妃跟我比什么。您别看我肤色白,我两个弟弟的肤色比我还要白上几分呢。”
白茸笑道:“如此说来,我跟他们一比岂不成了黄泥地。”
“您可别羡慕他们。”昕嫔收起笑容,正色道,“他们肤色虽白皙却不禁用,晒不得太阳,着不得冷风,一出门就把脸裹严实了,否则外出回来,两个脸蛋儿势必要泛红发烫,甚至起红疹子。这样的皮肤就算比白瓷还细腻白净又有什么用呢。不仅没用,反而成了烦恼和负担。”
白茸笑着附和了几句,请他坐上炕床,询问来意。
昕嫔掏出一个紫红色信封,递了过去。
白茸下意识接住,慢慢翻开,里面是昱贵嫔的请柬。
“乘风宴……”他扫了一眼,把东西还回去,说道,“没看出来他还是个急茬儿的,上午刚跟皇贵妃请示完,晚上就已弄好了请柬。”
“这晚宴到底该不该去呢?”昕嫔想了想,又道,“您去吗?”
“他口头邀约,我也答应了。”白茸顺手拿过一串葡萄,递给昕嫔吃,续道,“至于你,当然要去,白吃白喝干嘛不去。”
昕嫔慢慢剥着葡萄珠,玫红色的汁液染红了指尖,那双手更艳了,问道:“皇上去吗?”
“还不知道,不过依照他的性子,吃喝玩乐的事什么时候落下过。”
昕嫔无声笑笑,吃了两三粒葡萄珠,又道:“我听说安庆宫后来的事了,昱贵嫔的乘风宴会不会跟晦妃有关?”
“说不准。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冯颐简直就是根墙头草,立场摇摆不定。如今他帮了冯漾,显然是跟他哥不计前嫌了。”
“这样的人真令人生厌。”昕嫔很少这么刻薄地评价其他人,可自从白绸画之后,他越发讨厌昱贵嫔,也就顾不得教养了。
白茸眯了眯眼:“跳梁小丑罢了,自以为在戏台中央一站就成了万众瞩目的骄子,殊不知别人只拿他当个唱戏的看乐呵。”
他们相视一望,各笑了一阵。
不久,到了安寝的时候。
昕嫔起身告辞,刚走出毓臻宫,就见宫道上星火点点,簇拥高大的御辇朝这边而来。
送他出来的白茸也看见了。
昕嫔迟疑片刻,掉头往另一个方向走,还未走出几步,便被后面的瑶帝叫住,停了下来。
瑶帝对美人向来是多多益善,因而像是没瞧见那二人尴尬的笑容,左拥右抱,一手一个,晃着身子把二人推进殿中。
关起门后,瑶帝左右亲了一口,迫不及待地把他们拽到寝室床上。
昕嫔虽在情事上很开放,却也受不了三人共戏,更何况还是在别人的宫殿别人的床上,因此迟迟不肯脱衣,反而从床上下来站好,说道:“陛下,天色已晚,我该回深鸣宫了。”
瑶帝望着他,深邃的眼底如黑渊,看不见光:“朕一来你就要走,什么意思啊?”
这话说得实在让人无法接口,昕嫔只能沉默以对。他察觉到空气中飘浮着一丝酒气,不禁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这样的动作被瑶帝捕捉到眼里,不知刺激了哪根神经,竟然动了火气,声音陡然扬起:“你有什么不高兴的,还委屈上了?”
闻言,昕嫔更是不知所措,神色慌张地换了一声:“陛下……”话未说完,便被瑶帝投来的阴森森的视线震慑住。他记得自己的身份,不得不屈服于帝威之下,息了声音,犹豫着要不要再爬回床上,眼神飘向白茸。
白茸与瑶帝离得更近些,也闻到一股酒味儿,联想到这些日子朝堂上的不顺利,猜想瑶帝准是在外朝受了气,借酒劲儿朝他们发疯。他故意板起脸来,对昕嫔冷冷道:“你快走吧,杵在这里我要怎么侍寝呢?”同时暗使眼色,示意其直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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