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不是才合皇上的意嘛,若看得清了,怕是其他人又要难为情。”昱贵嫔说话时低下头,好像只是把那话说出来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昀皇贵妃自是清楚言外之意,却有心报复,打定主意绝不应允,刚要开口,便听有人来报,贵妃拜访。
他暗自一乐,心想此事白茸铁定反对,不如坏人让别人做,于是把人请进殿中,又对昱贵嫔笑盈盈道:“你也知道,现在贵妃协理内廷,此事还需他知晓才行。”
说着,白茸已款款走来。
白纱衣,米色裤,白绢鞋。衣衫绲边是淡黄色的,下摆开衩处位于臀底,用三根下垂的金链相连,走起路来链子晃动,发出轻吟,宛如仙人出场时自带的朦胧之音。
再瞧那头发,挽得恰到好处,若紧一分则显得太过严肃,若松一分则稍嫌懒散。如今似坠非坠,用镶嵌米粒珍珠的青绸做绑带,随意垂在肩上,自有一番风流。
昱贵嫔腹诽,大丧之内,白茸穿红戴绿。大丧过了,却又穿起素服,也不知是何居心。
他起身给白茸见礼,待对方坐定,才慢慢落下身子,依样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白茸听后想了想,问道:“你这乘风宴的主旨是什么?是以吃喝为主还是以玩乐为主呢?”一双眼将昱贵嫔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目光玩味,亦含着警告和恐吓,用无声的视线去报复对面那不知好歹的人。
昱贵嫔一开始有些躲避,不愿与其对视,可过了一会儿,又坦然起来,很自然地望着白茸答道:“食、色,性也。酒足饭饱之后可不是得玩点儿游戏才能消食。因而这乘风宴就是干些吃喝玩乐的事,就像上次的游园会。”美目顾盼,刚巧扫过上首高座。
白茸听到最后一句话,倏然忆起那次有惊无险的构陷。当时,昀皇贵妃做局差点害死他,还是昱贵嫔仗义执言救了他的命。想想当初,再看看现在,他突然涌起一番唏嘘,脑中浮现出颜梦华曾说过的至理名言——
在宫里,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暗自冷笑,眼下他与昱贵嫔利益相悖,昱贵嫔再提游园会之事,多少有些自欺欺人。
他笑而不语,向主位投去一瞥。
昀皇贵妃一脸无所谓,好似没听到昱贵嫔后面的话,抬眼对随侍的章丹道:“莲心汤还没煮好吗,若做好了就赶紧端上来吧。”
章丹答道:“应是做得了,只是现下还温热,恐怕烫了主子们。”
“不打紧,莲心汤若放凉了再喝更苦呢。”
须臾,宫人们鱼贯而入,每人手里端了一个荷花式样的瓷盅,放到三人面前。
打开盖子,里面是颜色鲜亮的浅碧色茶汤,碗底沉着四五粒又白又圆的莲子,绿色的嫩芽夹在白胖的莲子中,好像开了天眼。此外,茶汤中还漂了些枸杞和果干,散发出淡淡清香。
昀皇贵妃率先拿起瓷盅,用银勺搅了搅,抿了一口,亦香亦苦的滋味儿十分独特,身上的暑热下去不少。他对另两人道:“先用些茶汤吧,这是我的小厨房新近研制的,清燥去火,舒心安神。”
昱贵嫔不觉得口渴,可出于礼貌还是端起瓷盅喝了几口。他一向吃不得苦东西,哪怕是莲心也要剔除掉。幼年时生病吃药从来都是嗣父哄着,一群仆人小厮围着,这个捧碗那个递糖,仅仅是托盘上的饴糖就有七八样,还有几人专门为他捏手捏脚权作安慰,放松精神。
如今这茶汤虽也加了冰糖,可那隐约的苦味仍刺激到娇嫩敏感的舌头,每一粒味蕾都在叫嚣抗议,他不禁吐出一口热气。
他见另两人喝得自然且表情祥和,心中疑惑,许是自己这盅里的茶汤格外苦,而其他人的都额外放了糖。他感到被愚弄,强咽下苦果后,说道:“刚才所说之事……”
“自然是可以。”白茸放下瓷盅,抢先答道,“有你做东,大家吃喝玩乐当然好了。”他说着,露出会心一笑。
宫里一直有条潜规则,嫔妃们谁提议举办宴会,谁就要出钱张罗,从菜品到用具全部都要走私账,内廷是不出一个铜板的。太皇太后曾经举办寿宴和百花宴,从食材采买到打赏用的碎银,动用的就是私账上的钱款。
如今昱贵嫔提出举办乘风宴,钱自是要他出。而冯家是出了名的富贵,为了里子面子都不会吝啬。所以在白茸眼中,宴会肯定会办得豪华热闹。
昱贵嫔未料白茸痛快答应,着实惊了一下,心里反倒打起鼓来,不知对方打得什么算盘,试探道:“那你来吗?”
白茸反问:“你请我吗?”
“当然要请,你和季哥哥皆是贵客,你们不来,我这乘风宴便上不得台面。”
昀皇贵妃哼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光我们来有什么用,皇上要是不来才是上不得台面呢。”
白茸心里偷笑,暗道,这话怕是说反了,瑶帝要是不来,宴会还能保留一丝风雅。若是来了,宴会立即变成上不得台面的野合之所。
他心里盘算着自己的事,漏听了几句话,待思绪飞回眼前时,昱贵嫔已起身告辞。
昀皇贵妃亦不留他,任他离去,对白茸道:“你是怎么了,竟然同意了,天知道他要用宴会打什么掩护。”
白茸将莲心汤喝完,镇静道:“你怕什么,他翻不出浪花。再说,自从尘微宫落珠之后,宫里一直死气沉沉,也该热闹一下了。”
提到尘微宫,昀皇贵妃嘴角泛起一丝轻蔑,打心眼里看不起墨修齐。
恰在此时,有尚宫局的人来报称安心堂的开支无人报销,有人闹起来,特来请示如何处置。
昀皇贵妃媚眼一转,不耐烦道:“几个快进棺材的老头子能怎么闹,随便打发了就是,还用报给我?”
宫人有些为难,晃了一下身子,答道:“他们俱是经年的老油条,唬不住。更有人坐在安心堂外的地上,已嚎了半天,说要是没人管,他就……就……”
“就什么?”昀皇贵妃沉声道,“不过是伺候人的,竟也长出尾巴翘上了天?!”
“他说,要到您宫门前吊死。”宫人战战兢兢说完,身子压得更低了,不敢看那张青红交加的脸。
昀皇贵妃一脸震惊,几乎能看到那具干巴瘦的身子在门口荡来荡去。
“简直反了!”他吼起来,“叫陆言之带人过去,全部杖毙。他们不是想死吗,我成全他们,让他们去地下伺候旧主!”
堂下的宫人不知这到底是气话还是真正的命令,一时不敢应答,只向坐着的另一人看去。
白茸沉吟道:“安心堂的开销一向是归庄逸宫管,如今太皇太后故去,没了可报销的地方,里面的人可不是得急眼。这件事说到底是咱们疏忽了,没有给人家安排好。如今要是再派陆言之去处置,倒显得咱们小气了。”
“那你想怎么样?”昀皇贵妃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赖在宫里不走的老家伙们向来是由他们各自的主子出钱养着,若主子死了,他们就该离开,内廷是不会供养这些闲人的。”
白茸道:“安心堂的人年纪都很大了,要是外放出去,恐怕没有谋生之路,纵使有些积蓄也要提防别人觊觎,过得不安生。依我看不如就把安心堂的开销并在南七所,内廷多划点钱出来。”
“南七所只负责六局管事们的养老。要是真这样,只怕愿意留在宫内的人更多,长此以往,人员冗余,内廷开销太大。”
“无非是多几张嘴吃饭罢了,开销再多,能多得过皇上一次赏金百两?”白茸浅笑,“也别说宫里没有旧例,连殉制的旧例都废了,还有什么不能改的?”
他见昀皇贵妃不说话,看了看站在其身侧的章丹,续道:“再者说,让宫人们老有所依,他们才能更尽心侍奉。普通宫人们到了外放年限自然是要放出去的,但总有些例外。别的不说,仅你身边的章丹、苏方和晴蓝,等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了,而你又不幸先走一步,难道还真要把他们赶到宫外自生自灭?行香子倒是个出宫的先例,可也不能依照此例把以后的人都送到雀云庵去啊。”
提及心腹之人,昀皇贵妃的被拱起来的火气小了一些:“他们是一等宫人,这辈子出不去,就算干不动了也自有内廷按月发放养老钱。”
“那自愿延长服役时间的人呢,等到干不动时被人赶走,带着一肚子怨气和秘辛跑到宫外自谋生路。”白茸好笑道,“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谋生,写书还是在茶馆说书?”
昀皇贵妃权衡片刻,叹道:“也罢。安心堂就还留着吧,给那些不愿出宫的人一个安身的地方,款项从内廷账上划拨,统一归南七所管理。以后,所有服役时间超过三十年的内殿二等宫人,退任后若不愿出宫的均可留在安心堂。”
白茸对那宫人说道:“你回去把此事告诉章尚宫,由他具体负责变更事宜,再拿些酒肉果品去安抚一下安心堂的人,相信他们对这个结果应该很满意,不会再闹。”
宫人走后,昀皇贵妃哼笑:“你倒会做人,先是废了殉制,现在又给下人们谋福利,你还真是不忘出身呀。”
白茸斜眼:“再下等也是人,你的猫还有个睡觉的窝呢。”接着又想了一下,问道,“安心堂中带头闹事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敢扬言闹到碧泉宫来?”
“若我猜得没错,那个坐地上叫唤的肯定是离鸾。”昀皇贵妃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端起瓷盅又喝了几口莲心汤,微微的苦味入心,驱散眼中阴霾,语气玩味,“他以前是庄逸宫的大宫人,在行香子之前。他从太皇太后入宫起就跟在身边,如此过了三十多年。后来有一次雪天路滑,他下台阶时不慎摔断了腿,成了跛子。此后太皇太后就不用他了,让他住到安心堂颐养天年。前些日子,他听到太皇太后薨逝的消息就已经闹过一通,要寻死殉主,最后是章尚宫带人把他安抚住。他这个人,别看是个伺候人的,可比主子的架子还大。而且也不是善茬,太皇太后以前干的那些事,可都是经过他的手呢。”
白茸不解:“既然是一等宫人退下来的,应该有养老钱,怎么还要闹?”
“呵,这你就不懂了吧,其中的门道多着呢。”昀皇贵妃解释道,“他的养老钱是内廷发放,按月发到他手里,而安心堂内的所有开支又都是庄逸宫出,这么一来,平时的吃穿用度不用破费一文,他的养老钱全都能攒下来。现下庄逸宫没了,那点儿月钱可就得省着用了。像平日享用的蜜饯点心、额外加的菜品,四季衣服和各种生活中的小玩意儿都得他自己出钱。他跟在太皇太后身边多年,沾染了不少奢靡娇纵之气,如今由奢入俭,可不得炸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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