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妃正在自省中,不便接待访客,您还是请回吧。”
昱贵嫔哼笑一声:“你当他还是太皇太后的羚奴吗,有人撑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不是他想不想见我,而是我愿不愿见他。”又近一步,凑到拂春跟前,用仅仅彼此能听到的气声说道,“现在又忠心护主了?你偷跑来求我把你弄出宫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替他着想呢。”
拂春毫不畏惧盯上那双眼眸,同样低声道:“东西我给您了,答应的事您也得做到才行。”
“放心,我绝不食言,一准儿让你如愿。”
就在他们说话的档口,冯漾推窗探出头来,对昱贵嫔道:“你不是来找我吗,怎么不进来,难道也让我出去迎接?”
昱贵嫔迎上那犀利的目光,温和道:“在燕陵时,我和拂春的父亲多有接触,一时闲聊了几句旧事,哥哥勿怪,我这就进去。”说完,向拂春投去极具深意的一瞥,后者则欠身后退,把人请到殿中。
第328章
21 另一幅画(下)
昱贵嫔从没来过安庆宫,甫一进殿,幽深高耸的“神仙出云图”便自头顶压下来。在那俯视之下,步伐随之变慢变轻,唯恐多踩一脚就把天上的神仙吵醒。
殿中,大吊灯没有点燃,只有四角落地的石底莲花灯燃着火红的蜡烛,发出一丝烟味儿。
不算呛人,却也不好闻。
再往里走,便是无数迷宫般嵌套式的房间。
他曾听闻云华帝宫是根据很早以前的幽云帝国在尚城所建的行宫基础上扩建的,那时的宫殿制式更宽大,纵身很长,四四方方,能容纳很多暗室。眼前的安庆宫就是如此,显然这座宫殿的历史比云华的国祚还长。
如今赐给冯漾这位“短命”皇后,实在是具有讽刺意味。
他跟随拂春一路纵深,路过三四处房间,最后转入一扇仿斑竹纹的大门之内。又几经折拐,穿过三道纱幔和一道月洞门,来到一处阔间。
站定后,眼前一幕让他惊诧。
原来走了这么多路,全如鬼打墙,又绕回大殿东暖阁。他回头瞧瞧,料想屋中原是有门直接通向中堂,只是冯漾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给封闭了,存心让来访的人在殿中绕一大圈,从深处摸索进来。
拂春把他带到就退下了,连茶水也不准备。但他不计较这些,静静矗立屋中,望着眼前的人。
冯漾站在窗边,手扶着一旁的玻璃展柜,长发铺垂至腰。他背对着门,银灰色的长衫闪闪发亮,与身材极为贴合,甚至能看到长发虚掩下的腰窝以及延伸出来的挺翘的臀部。
片刻,流光溢彩的人慢慢转过身。
脸庞一如既往的完美,面如冠玉,朱唇如血。
昱贵嫔不敢看那勾人心魄的双眼,视线向下扫过,这才发现对方身上的长衫仅仅是一件外衣,衣襟和衣摆处敞开,露出白花花的胸膛和双腿,只有一条黑丝带系住腰间,将衣衫拢住,堪堪遮住紧要位置,形成一片阴暗的三角区。
可是,那个地方越是遮着,越是黑洞洞的,就越具有诱惑力。昱贵嫔的视线一度钉在那片阴影处,好像被什么东西牵引,要去探寻其中的奥秘。
空气变得炙热起来,叫人嗓子发干。
“找我何事?”冯漾长袖拂过玻璃展柜,那里是个石榴树盆景,足有半人多高,红灿灿的,做工精细逼真。
昱贵嫔暗自调整呼吸,把脑中的那团昏气赶走,视线落到冯漾身后的一幅挂画上。颇有意境的山水图让他暂时镇定下来,流淌出一丝微笑:“我是来探望哥哥的。”
“现在看完了,可以走了。我很好,不用你操心。”冯漾的话好像是从某个机关里蹦出来的,没有任何语气,生硬寡淡得令人发寒。
昱贵嫔屏蔽掉那股寒气,轻轻开口:“哥哥气色不错,只是苦了若缃,在那阴森的地方死去活来,时昏时醒。”
听到熟悉的名字,冯漾脑仁嗡地一痛。就在早些时候,他已经派人打听过消息。从拂春嘴里说出的恐怖字眼儿仿佛带着刺,仅仅听上一句就把他扎得千疮百孔。
他心里涌动着岩浆,仿佛置身于熔炉,沸腾了骨血,可脸上却仍沉静如寒潭,冻住所有表情。那些喜怒哀乐都不见了,只剩一张白纸五个黑洞。
他用黑洞似的眼注视着昱贵嫔,在假想中剥皮抽筋,然后嘴角慢慢扭曲成一抹木雕似的笑,阴恻恻道:“那是谁造成的呢?”
昱贵嫔强自撑着精神,不让自己倒下,微微扬起下巴,说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件事我也是被胁迫的。在季、白二人的强权之下,哪容我说个不字。我知道你恨我拿出绸画害了若缃,但我要告诉你的是,若不是我及时在画中做了手脚,那么你现在也会在慎刑司和若缃做伴去了。”
“你做了什么?”冯漾声音依旧如傀儡,却少了刚才的生冷,夹杂急切。
“画上的人本该是你和若缃,我想办法清除了你的脸,只保留若缃的,这才让你有了脱身之机。”昱贵嫔随意坐到长榻上,手枕脑后,支起右膝,纱袍之下的绸裤上移,露出白皙的脚踝。他晃动膝头,悠哉地望着矗立在一旁的人,笑道,“这可是救命之恩,不感谢我吗?”
“你既然能更改画作,为何不把若缃的一并去掉?”此时,冯漾再也维持不住平静,大声质问出来,白瓷一般的脸颊迅速充血泛红,又在几次深呼吸之后缓缓消下,渐渐散发出死灰一样的色彩,“你为什么不救他?!”
昱贵嫔将身体完全舒展开,靠在长榻上,甚至将纱袍撩到小腿散热,拿了扇子一边摇一边道:“这件事也怪我。当时一门心思想着也就若缃还算是有脸的人,必定得留着,哥哥的脸呢反正也丢了,有没有都无所谓。”说完,扬起无辜的笑脸,那纯真无邪的容颜堪比四月春雨,轻柔如烟。
然而,这如烟波似的笑在冯漾眼中却是毒雾,沾着腥臭,忍无可忍。
这是报复,赤裸裸的报复!
那个人怎么敢!
他气得发抖,身体里那股滚烫的怒气正顺着毛孔散发出来,与屋中的燥热融为一体。他感到闷热,感到窒息,甚至觉出血脉在膨胀,有什么东西即将崩裂爆发。
他撩了一下长发,衣襟又扯开了一些,一只手下意识抓住纱帐上的系带。镶缀其中的水晶石冰冰凉凉,舒服的沁透感顺着手掌纹路传递至心窝,终是把那呼之欲出的火焰浇灭。他吐出热气,顺着昱贵嫔的眼神,低头盯着自己的身体,呵呵笑了几声:“如果你做这些就为了恶心我,那么我承认你做到了。现在可以滚了。”
昱贵嫔没有动,眼底一片深意,勾了勾脚踝,懒洋洋道:“过去的事不提了,只提眼前。我只问哥哥一句,还想不想救若缃?”
冯漾向后退了几步,倒坐在床上,表情玩味:“一个奴才罢了,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昱贵嫔不急不缓道:“他是你的人,自然是你说了算。只是我提醒哥哥一句,与其置之不理,不如一了百了。听说,他那水葱似的手指头全夹断了,也就外面的皮肉还连着,要不然非得七零八落散了架。”说着,十指灵活地旋动了几下,注目欣赏片刻后,手腕一转,拿起桌上圆筒似的东西摆弄起来。
那是个万花筒。
他眯起眼凑近了看着玩,好似在自己的梦曲宫一般闲散。眼前,无数彩色碎晶石被玻璃棱镜映出绚烂的图案,组合成光怪陆离的模样。有一瞬间,其中闪耀的光芒射进眉心,他不觉闭了眼。
“我倒挺佩服若缃,进去这几天鞭抽棒打,还被拶子折磨得死去活来,可愣是一个字没说。哥哥调教得真是好啊。”他拿开万花筒,望向冯漾,“但是,这样的日子他能撑多久呢,慎刑司多的是熬人的法子。我过来时,打听到陆言之准备给若缃上站笼。那东西多吓人啊,虽说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可比死还难受,没日没夜地被卡在小笼子里,就是神仙也受不了三日。”
“别说了。”冯漾听不下去了,扎在心中的刺很深了,疼得他想哭。
“我知道哥哥难受,所以才劝你快刀斩乱麻,别再耽搁。你耽搁越久,他受的罪越多。”
此时,冯漾的目光有些涣散。满屋华饰无一处能让那双星眸落下,好像两颗失去轨迹的流星,闪耀着,离散着。
当真能快刀斩乱麻吗?
那可是和他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的人,陪着他把青春耗在了别苑,从十四五岁的青葱少年硬生生拖成二十八九的大龄青年。当他身边的人一个个绞尽脑汁要离开他时,只有若缃日夜陪在身旁,不离不弃。
这份恩爱,他永远记得,怎么能轻易了却?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若缃在慎刑司,我在安庆宫,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劲儿,只能听天由命。”他怏怏地说了一句,手指划过锁骨,眼中的星光黯淡下来,遗憾那指端为何不是利刃,不能割破敌人的咽喉。
昱贵嫔厌倦了打哑谜,忽而坐正身子,说道:“我猜哥哥一定还是想救的,对吧,否则刚才就不会沉默那么长时间了。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冯漾盯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回道:“我想救,你有办法吗?”
“自然是有的,不过……”
“你要挟我?”声音掷地,宛如战鼓。
昱贵嫔不以为然:“用若缃的命换点儿酬劳,也不为过吧。你若还在意这些,那真不如托人给他带去一瓶鹤顶红,让他早点解脱,这样你也省心了,不是吗?”
闻言,冯漾再次沉默。想起在别苑时那些孤寂漫长的岁月,识海中玲珑的面庞模糊又清晰。若缃不是王牌,丢了不可惜。可那也是软肋,剔骨之痛,痛入心扉。
他自认受不得痛,更舍不得心尖那株曼珠沙华死掉。那可是他一点一滴浇灌滋养出来的花,是他灰色人生中唯一的红。若凋零了,他也就跟着死了。
他双肩不自觉地抖了抖,溘然长叹一声:“罢了,你先说要怎么做,我再考虑。如果不是万无一失,那我宁愿给他一个痛快。”
转眼间,纠葛深埋于冷眼之下,神色自若。
昱贵嫔正色道:“皇贵妃不是说让若缃自己再画一幅吗,若画得出来就证明是他自娱自乐,若画不出来就要被定罪。这种强盗逻辑本身就有漏洞,我们不妨顺着这条思路走下去,就给他一幅画,堵住他的嘴。”
冯漾沉吟:“我何尝不知此法,只是那画在我手上时间不长,印象不深,根本画不出一模一样的。若只是细节有出入还能搪塞,若是真有明显布局和结构上的不同,只怕要多一条作伪证的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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