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茸惊讶:“陛下?”
瑶帝哼笑:“他以为隐蔽得很好,可实际上他推崇暚妃的举动就连瞎子都能看出来。”
“的确,他们俩关系倒好得很。”
瑶帝看了他一眼:“你也这么觉得?”
白茸笑了笑:“听说他们自幼相识,可能情感上要更亲密些。不过咱们也没法指责什么,毕竟也没有太出格的事。”见对方继续沉默,忽而轻轻捶了一下瑶帝的肩膀,稍稍埋怨道,“陛下也真是的,墨修齐打了我,您还给他复位,这不是等于又打我一下吗。”
瑶帝抚摸白茸的肩背,一双手上下左右来回摸,心思回到中元节之夜,说道:“暚妃受过刺激,有些事能迁就便迁就吧。那天晚上你是没看见,他就像个鬼魂似的……”
白茸哈一声笑出来:“是艳鬼吧。”
瑶帝笑而不语,只是将白茸在怀中按了按,亲吻发丝。
进到毓臻宫殿中没多久,白莼和杨逭愁携手而来,看上去分外恩爱。
他们齐齐向上首座下拜行礼,还未完全跪下,就听一声平身,抬身之际只见瑶帝正微笑着望着他们。
就座后,白莼说起婚后去东海游玩的事,滔滔不绝,眉飞色舞。
“我们先在青州伏牛山脚下住了五天,去山上的三清观转了转,接着坐船去了扶仙岛,在岛上玩了七八日。那地方真漂亮啊,尤其是夏天,红的绿的啥都有。”白莼说着咧嘴一笑,朝边上看了看。
杨逭愁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接口道:“扶仙岛的确名不虚传,岛上四季常绿,长有各种奇花异草,随处可见山崖飞瀑。更绝妙的是,里面的湖泊大多呈现出莹黄色,若遇阳光直射,还会发出七彩光芒,美不胜收。那里的岛民与我们的风俗也不太一样,俱是短衣短袖,民风……”
“唉,你说这些干什么嘛。”白莼忽而插嘴,眼中折射出深意。
杨逭愁适时住口,面色仍是平静,只是僵了几分,端起茶杯低头嗅着淡香。
白茸察觉到不一样的气氛。
瑶帝似乎没有感知到这些,饶有兴趣地跟白莼继续讨论青州当地的见闻。白莼虽然无法出口成章,且说得东一句西一句,却因为用词口语化而显得十分淳朴。在瑶帝听来,这些蕴含在俚语方言中的情感才是真正的民意。而在“民意”中,人们的生活是富足的、快乐的,没有沿街乞讨的叫花子也没有打架斗殴的地痞流氓,人人都有饭吃,人人都很幸福,人人都是良民。
这让他很欣慰,恍惚间成了明君,飘飘然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白莼作为皇帝宠妃的兄长出游,所到之处尽享礼遇。在他抵达青州伏牛山脚下的伏牛镇的前三天,青州太守就指派专员到镇上协助当地官员把街上所有不好看的东西全收起来。于是,石板路被冲得干干净净,地痞流氓被安抚住,形容邋遢的乞丐被收容到衙署。那些被允许和白莼偶遇的民众是精心挑选过的,所有对话和答语提前打过腹稿,事成之后每人可领一吊钱作为辛苦费。
他亦不知道白莼暗地里收了无数金银,才愿意把青州描绘成一座鸟语花香的神仙天府,把青州太守赞美成爱民如子的清廉之官。
他只是沉浸在白莼的歌功颂德之中,笑呵呵地完全不过脑子。
白茸见他们一个愿说一个愿听,气氛融洽,并不插口,向杨逭愁打了个手势,带人来到僻静的内室。
关好门后,他把人按坐在圈椅中,自己坐到边上,出言问道:“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出游期间白莼欺负你了?有事别憋在心里,说出来,我替你教训他。”
“不是我。”杨逭愁表情柔和,说道,“你哥对我很好,只是那暴脾气得改改,否则迟早会出事。”
“到底出什么事了?”听到对方如此说,白茸不由得紧张起来,脑子里闪过坑蒙拐骗杀人纵火等一系列坏事,又见杨逭愁未语先叹,心上一紧,脱口道,“弄出人命了?”
杨逭愁先是摇头,而后又是重重叹息:“虽没有杀人,却也差不多了。”
接着,娓娓道来。
“我们准备离开扶仙岛的那日清晨,白莼在村外看见一个长相俊俏的年轻人正在湖中洗澡,也不知他是精虫上脑还是哪根筋搭错了,不仅言语调戏,更要下水跟人家亲热,吓得人家游上岸跑回家。他不甘心地追到人家里,结果被轰骂了出来。按说此事原是他的错处,灰溜溜走了也就罢了,可他却恼羞成怒,去而复返,带着二十几个随扈骑着马把那家人种的十多亩稻苗全给踩了。这还不算,那家人出来阻拦,他又用马鞭把人给打了。等我知道消息赶过去时,稻田全毁,人也被打得血淋淋的。”说到此处,杨逭愁脸上已显怒容,续道,“我说了他几句,他还不高兴,直接带人扬长而去。后来,我拿出五十两银子作为赔偿,谁知那家人并不领受,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当地方言,我也听不懂,但看那神色极其激愤。我离开时,一位在旁边看热闹的人告诉我那家人打算去尚京告状呢。”
白茸听罢,拍着扶手气道:“白莼真是胆大包天,调戏不成就毁田打人,要是真被人告到京城,舆论重压之下,他这个蓟州伯就别当了。搞不好,还会连累我……”
杨逭愁支着脑袋忧心忡忡:“从扶仙岛回来后,我们没心思去别的地方,休整了三日便返程了。不瞒您说,我们其实八天前就已经回到尚京,其后一直在担心此事。我们商量来商量去,觉得还得跟您说一声,早做准备。可刚才白莼却打断我的话,想来又反悔了。”
“他应该也不是反悔,而是不想在皇上面前提起,害怕惹怒皇上。”白茸心想,瑶帝既然知道毓臻宫有毗香红花,就势必知道白莼送药的事,上次不明说,是给两人留了面子。现在若听到白莼在外面耀武扬威,好感几乎败没,恐怕以后就不会再给好脸色。因此白莼止住杨逭愁的话还算明智。转念又想到那欲来尚京告状的一家人,愁道:“要是告状会告到哪里?”
“事关伯爵府,尚京衙署是不敢受理的,大约是接了状子再转到刑部或是大理寺。”
白茸脱口:“这可麻烦,那是冯家的地盘啊。”
“我现在也愁这个,不知如何是好。”杨逭愁望着白茸片刻,语气迟疑,“为今之计,要么用钱安抚,要么就……总之,得让他们闭嘴。”
难道又要杀人吗?
白茸扶额闭了闭眼,屋中沉闷的空气令他头疼,眼眶一跳一跳的。
“你把具体地址写下来,我派人去趟扶仙岛,若他们还未动身或是仅仅嘴上说一说,便再使些银子好了。五十两不行,就给五百两,五百两不行就给五千两,用钱砸去。”他说完推开门,空气流通进来,虽是热风却通透了身心,好似一尾即将下锅蒸煮的鱼终于逃脱桎梏回到水里。
他回身道:“这件事你们不要再管了,现在我来处理。但回去之后,你劝他收敛些性子吧。另外,伯爵府你来当家,白莼所有事你都要过问才行,我哥这个人若没人管着,不出三天就得上房揭瓦。”
杨逭愁应下,刚要起身,就见白茸又走回来,说道:“你们结婚也有两个多月了,有动静了吗?”
他抿嘴一笑:“还早呢。”
“什么叫还早?”白茸疑道,“你没服嗣药?”
“还没呢,想再玩上些时候,此事倒不着急。”语气十分自然,落落大方。
白茸笑而不语,替他整理好额角一缕碎发,心中却明镜似的。就算到了现在,杨逭愁依然在观望。他敢说,一旦他失去荣宠或是在封后中落败,杨逭愁会立即提出和离,与白家断绝关系。
好一个人精啊,也不知这到底是杨逭愁个人的意思还是杨家的意思。不过无论如何,现在他们还在一条船上,那就只能齐心协力。
思及此,他含笑道:“的确不着急,若有了孕珠,身子一天天沉了,不定我哥又要去找些不三不四的人呢。所以在此之前,你可得把他调教好,让他除了你不敢瞄别人一眼。”
杨逭愁扑哧一声笑出来。
当他们手挽手再次出现在前殿时,瑶帝和白莼已挪到圆桌旁,喝酒吃菜,双双微醺。
只听白莼道:“抚仙岛上奇景太多了,很多树长在水里,却不烂根;还有种鱼能弹跳上岸,在泥坑里打滚,当地人管它们叫弹鱼,能烤着吃。不过味道不太好,也就没献上来,只挑拣了些当地最美味的银鱼做成的肉松,给陛下尝尝鲜。”
瑶帝虽然天天山珍海味,可都是精细加工过的,很少有机会吃到粗犷原始的食材,因而对那散发腥气的肉松甚感兴趣,用筷子尖挑了一些尝了尝,独特的鲜香之味让他一连说了几个好字。
他喝下一口酒,见白茸和杨逭愁走来,呵呵笑道:“你们干什么去了,那么半天都不回来,朕还以为你们长翅膀飞走了。”眼神迷离,指着那道鱼肉松续道,“你哥带来了好吃的,快尝尝,味道和宫里的不一样。”又招来几个乐师,坐在殿中一角吹拉弹奏。
一琴一阮一竹笛,合奏出悠扬的乐曲,在高耸的殿中与笑声碰撞在一起。
一时间,毓臻宫内仙音缥缈。丝竹之音与谈笑声流淌开来,飘过层层宫阙,穿过曲水亭榭,透过高大的遮天蔽日的树叶缝隙,钻入下方的铁栅,最后犹如一缕幽叹落在慎刑司那阴暗的审讯室,被那声嘶力竭的惨叫碾成碎片。
惨声过后,是一阵寂静,远处的曲声回归天庭,屋中只有嘀嗒声。
那是鲜血的声音。
趴在地上的人已是奄奄一息,而坐在他对面的人却眯着眼,脑中回味片刻前动听绝妙的哀号。
“若缃啊,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抵死不认,何苦呢。”半晌,陆言之睁开眼,手指点在桌面,似笑非笑,“实话告诉你,你就是死不开口,我们也有的是办法绕过你去,你主子脱不了干系。你在这里苦撑真没什么用,无非是自我感动罢了。这件事你若认了,我判你个为主胁迫,这不是死罪,等结案之后你就能出去了,爱去哪去哪,没人过问。”
“你们休想……”若缃勉强抬起头,额上布满汗珠,一双眼红透,眼白处铺满艳红的蛛丝,“我……我……”被拶子夹断指骨的剧烈疼痛让他的话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喘了几息之后身子伏下去,瘫在地上,再无力说什么。
见人已近昏迷,陆言之并未再逼迫,让人把其拖下去收押。
一直在旁边默默观摩的阿笙问道:“师父为什么不再问下去,他明明已经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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