昀皇贵妃勉强镇定下来,扬了扬白绸,对冯漾道:“既然东西是在你住过的悠然殿里捡到的,你就给个说法吧。”
冯漾眉心一簇,环顾四周。视线扫过时犹如利剑割喉,将那一个个微妙的情绪杀得片甲不留,最后定格在昱贵嫔身上,淡淡开口:“请问你是何时到的悠然殿,在哪里捡的?”
昱贵嫔不慌不忙道:“昨日去的,我原想找哥哥一叙,到了悠然殿才想起来哥哥已然搬往安庆宫。我欲回转,忽见松树下有东西,一时好奇走过去看,便找到了。”
冯漾微微一笑,忽然对柱子边上站立的缙云道:“你家主子发昏,你也跟着发昏吗,年纪轻轻的怎么忘性这么大呢,我移宫时你还在边上看来着。怎么主子都到悠然殿了也不提醒一下走错了路?”
缙云垂手:“昨日奴才身体不适,向主子告假,是别人陪着去的。”
“那是谁近前伺候,真该揪出来狠狠罚了这昏头的奴才。”此话虽是对缙云说的,眼睛却望着名义上的弟弟,含着玩味,含着轻蔑。
昱贵嫔毫不畏惧,迎着那灼烫的视线,平静道:“哥哥莫要把怒气撒在我身上,我也只是遵从皇贵妃的教诲,按照宫规把本不该有的东西呈上去。至于我宫中之人,我自会去管教,不劳哥哥费心。”
冯漾打量他一阵,移开眼,对主位上的人说道:“虽然东西是在悠然殿外捡的,但我早已搬离悠然殿,仅凭这一点就断定是我的东西,太没有道理了。”
昀皇贵妃示意章丹把东西拿给大家传看,说道:“是不是你的,众人看过自有推断。”
白绸在人们手中依次传过,每一个人在看到后无不震惊地望着前方,眼神中充满鄙夷不屑。
冯漾还没拿到,但看一个个吃惊的表情便知事情不一般,心下的清明渐渐浑浊,一股不祥的预感爬上脊梁。
当白绸传到昕嫔手中时,他顾不上礼仪直接歪过头去。
那是一幅细致的工笔画。构图简单却巧妙,分为屋内和花园两部分。屋内两人一正一背,正面之人眉眼精致清晰,栩栩如生。背对他的人只露出侧脸,线条稍显简单,面容辨认不清。他们面对面叠坐在靠窗的长榻上,双腿互相勾着,衣服恰到好处地掀到腰臀,若仔细瞧,还能看到其中一人若隐若现的股沟。
右下角的花园之内,又有一人躺在石凳上,双腿被下垂的花藤缠住吊起。另一人面对他,看姿势正在做快乐事。那石凳上的人与屋中之人极为相似,穿着也相同,暗示他们是同一人。
敢情这还是幅连环画,从屋里做到屋外,好不快活。
他抬起头,见昕嫔正目视前方,心不在焉,于是直接拿过绸画,又仔细看了一遍。他越看越心焦,那屋内的陈设虽然描绘不多,却异常熟悉,尤其是那个柜子上的银花瓶,赫然就是悠然殿内若缃房间里的东西。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他送给若缃的礼物,造型别致,市面不常见。
而想到若缃,双手忽然痉挛似的一抖。
他慢慢回过头,望着身后的人,遍体冰凉。
对面那些人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若缃。
画上那个承欢的人,是若缃。
第一次,他感到内心深处发出咚咚声是如此恐怖,好像一把大锤敲击在头顶,把他砸进黑暗的水渊,淋漓狼狈之时已现灭顶之灾。
他望着若缃。
若缃却看着画,空茫的脸上显出死一样的灰白,喃喃道:“怎么会……”话音未落,脸上便挨了一巴掌,火辣的刺痛瞬间复苏理智,他慌忙跪下,不再说话。
冯漾站起身,把绸画扔到地上,对昀皇贵妃说道:“我想起来了,绸画的确是若缃的。我这奴才家里是屠户,不懂宫里规矩亦无多少教养,近些天迷上了话本,做梦都想当回主人公,跟里面的人玩一玩,所以才画了一幅,弥补一下不能亲身体会的缺憾。”
“谁画的?”
“这不重要。”
“把他自己的脸画上吗?”昀皇贵妃感到好笑。
冯漾平静道:“不画他的还能画谁的,那是他自己肖想,总得遂他的愿才是。”
“即便是自娱自乐,也是违反宫规。当初你做赞善大夫的时候整顿内宫,宫人们无伤大雅的小玩意儿在你眼中俱是不检点的东西,如今这么大一个春宫图你又觉得无所谓了?晦妃也是知书达理的人,可不能厚此薄彼,区别对待啊。要我说,此事绝不能姑息。”昀皇贵妃目光沉静,心里却有十几个小人跳舞,欢呼雀跃,“若缃还是到慎刑司再学学规矩吧,显然上一次教得不够彻底。”
冯漾察觉到若缃的不安,心中亦紧张起来,说道:“按照《内宫规训》,若缃身为安庆宫的一等宫人……”
“更要以身作则,为阖宫上下起到表率,不是吗?”昀皇贵妃稍显粗鲁地打断他,直接吩咐左右将若缃带到慎刑司。
一想到那阴森可怕的地方和生不如死的刑罚,若缃娇美的脸上顿时激荡起惊恐的波澜,在被强行架起时,喊道:“我自己画幅画也是罪过吗,我又没给别人看!《内宫规训》只说不许传播淫秽物品,可没说不许自己画着玩!”
闻言,未及其他人反应,冯漾又是一声厉喝,刻意维持镇定的脸庞显出一丝扭曲,从牙缝里挤出两字:“闭嘴!”
然而,已经晚了。
昀皇贵妃一声冷笑,起身来到若缃身边,长长的金甲点在他的脸颊,慢慢划下,带出一串血痕:“说得倒在理,也罢,今天我就给你个脱罪的机会。若是你能依原样再画一幅,我就当你是发春梦,放你回去。若你画不出来,就去慎刑司好好交代一下,为什么你的脸会出现在春宫图上,以及另一个人是谁。”
血珠顺着脸颊滚落,若缃在那极具压迫感的气质之前不禁跪了下去,周身泛起冷汗。
同样感到无力的还有冯漾,他微微闭了闭眼。
若缃后面的争辩简直就是自掘坟墓,让他方才的力挽狂澜完全成了一个笑话。他真想再甩出几巴掌,把若缃打晕,彻底闭嘴。
他几度张口却又闭上,默默注视眼前发生的一切。
表情麻木的宫人,惶恐无助的若缃,冷笑与漠然交相围绕,无数双大手来回扯着素色罗衫,拧起道道褶皱。这些痕迹好像晕染上一层魔力,叫他动不得却又移不开眼,叫不出声。
眼中,他们的动作变得缓慢起来,宫人们每一处细微动作都被他捕捉到,若缃回身时的一瞥也看得清清楚楚。他想伸手拉住那飞扬的衣袖,可那袖口仅仅在手指上一碰便又滑走,跟随主人一起,生死难料。
耳边嗡嗡的,似乎围着一圈飞虫。
“晦妃?”
有个声音在叫他,叫醒了他。
周围安静下来,昀皇贵妃已坐回座位,说道:“你身为安庆宫之主,身边之人行为不端,难辞其咎,这几日你就在安庆宫内好好闭门思过吧。”
冯漾亦坐回去,恢复镇静:“我既掌安庆宫,那么皇贵妃也就该明白,你根本没有禁足我的权力。”
“说得对,他是没有。”一直冷眼看戏的白茸突然发话,“内宫出现秽刊是大事,应报与皇上知晓,让皇上定夺。”
冯漾一斜眼,压低声音说道:“皇上禁足我的时候,全尚京的人都会知道蓟州伯买了毗香红花送到毓臻宫,意图谋害皇嗣。”
白茸面容镇定如常,盯着他慢声细语:“当全尚京的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若缃支离破碎的尸体会刚好运出帝宫。”
冯漾沉默了。
白茸用彼此能听见的气声继续道:“你大可以赌一把,看看我和若缃谁会死,并且我可以向你保证,若缃将会以最漫长最痛苦的方式结束生命,比如凌迟。”
冯漾在那双黑亮的眼中看到了残忍的快意,掂量来掂量去,到底没法真拿若缃的命去赌,万般无奈下,态度软下来,对昀皇贵妃道:“既然贵妃相劝,那我便自掩宫门好了。”说完,起身就走。
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身后一声俏丽的声音说道:“皇贵妃还没发话,你现在走是给谁甩脸子呢,亏你宣讲会上讲得头头是道,到自己身上却满不在乎,真是宽以律己,严以待人。”
他脚下一顿慢慢转过身,动作优雅而曼妙,望着一脸得意的暄妃,目光平静,嗓音柔和:“这双青色绢鞋挺漂亮。”
暄妃听得一愣,下意识低头,裙袍之下就是一双很普通的软底绢鞋,并没有多余装饰,因为料子凉快才被拿出来穿几天。
又听冯漾道:“比你漂亮。”
暄妃仔细琢磨一阵,才明白过来这是变相骂他脸不如鞋,再要争论时却见冯漾已经出了殿门,气得金钗乱晃,拳头砸向桌面,牙根直痒。
“哥哥……”他急声呼唤昀皇贵妃,试图找回点儿面子,后者懒懒地一抬手,对众人道:“最近天热,大家注意防暑,太医院新配了降暑的药,各宫都派人去领一些,散了吧。”
暄妃轻轻哼了一声,满腹委屈地走了。
昀皇贵妃叫住正要离开的李贵嫔,说道:“你回去开导开导暄妃,让他老实过日子,宣讲会上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也不要总跟冯漾对着干。人家看过的书比他吃过的米还多,他当众挑衅,只会落得自取其辱的下场。”
李贵嫔颔首,退了出去。
剩下的人们也鱼贯而出,迫不及待地和要好的伙伴们分享看法,剖析内情,预测事件走向——这是深宫之中最有意思的消遣方式。
只有白茸和昕嫔还坐着未动。
昀皇贵妃走下座位,脸色再不复刚才舒缓,一双厉眼射向昕嫔,恨声道:“你是怎么画的,为什么只有若缃?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言罢,又对白茸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茸亲自弯腰捡起白绸看了又看,这才发现端倪,同样望着昕嫔,说道:“当初我说的是把他们主仆二人都要临摹,为何你只画一人?”
昕嫔长吁一口气:“我画的就是二人,只是……”再度翻看绸布,指端抚摸其中一个人物的模糊脸庞,喉咙中压着惊讶,缓缓道,“这已不是我打的底稿,我交过去的不是这个样子的,有人换了。”
他望着另两人,轻轻道:“是昱贵嫔。”
昀皇贵妃凝神细思片刻,慢慢点头:“不错,天意斋的画师并不知道内情,只会按照我们提供的人物底稿作画,交上来的画作我也看过,那时可真真切切就是冯漾和若缃两人,如今一人不变而另一人却变了脸,也只有最后拿到手的昱贵嫔有机会做这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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