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寿堂面积小,关上门后高大的金佛极具压迫感。
他跪在佛案之前,虔诚叩首,一面祈求佛祖能保佑夏太妃平安无事,一面又暗自憧憬着那个人最好彻底消失。这两种矛盾的心思绞在一起,凌乱成麻,在佛像悲悯的眼神下越缠越大,扎得他惶恐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他烧了三炷香。
浓郁的檀香味道冲击大脑,破开混沌,他陡然发现桌案上有个签筒,金黄色的,底座雕刻一圈莲花。
再看里面的签子,不禁笑出来。
只有一个签,孤零零的甚是可怜。
他拿出签子在手里掂了掂,质感厚重,应该是黄铜的,这种东西在市面上很好变卖,由此推测这签筒里的签子很可能被宫人一点点顺走了,拿到宫外卖了换钱。日积月累到现在,只剩下一支签子和不好夹带出去的签筒。
签子成了这般模样,无论如何也没法求佛旨。他把东西放回去。正欲离开时,突然灵光一闪,再去看那支签子时,产生出奇怪的想法。
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为他留的,那上面的话就是天意。
在这种强烈异感的驱使下,他重新拿起签子仔细端上面的小字,默默念出——
会者定离,一期一祈。
简简单单八个字,看得他似懂非懂。
他攥着签子走出倚寿堂,给阿凌看这句话,后者道:“奴才也没接触过这些,不如去皎月宫,请雪贵侍解释一下。他总是礼佛,想来应该能看懂。”
他道:“那就去一趟吧,顺便看看赵选侍。”
到皎月宫时,已是晌午。
雪贵侍刚刚用完午饭,正和几个宫人一起哄着赵选侍吃东西。见白茸来了,忙起身将他迎进屋中,小声道:“比之前好多了,能认识人了,也能说上几句话,就是不能离开那书,若是一时找不着了便要发疯。”说罢,回身对赵选侍道:“贵妃来看你了,你乖乖吃,一会儿有小礼物。”
说着,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个葡萄珠大小的蓝色瓷球,塞在白茸手里,低声道:“您把这个给他,他喜欢。这些天就是这么哄着,能多吃几口饭。”
那厢,赵选侍亮晶晶的眼中充满笑意,乖巧地喊了一句“茸哥哥”,复又低下头喝羹汤,手里还拿着一块红豆卷,时不时地咬上一口。
白茸来到他身边坐下,面前桌上就放着那本《溪山客》,书页卷了边,泛起毛茬。
赵选侍一边吃一边拿眼睛去扫那书,每时每刻都离不开它。
白茸道:“最近感觉怎么样,要是好些了我带你出去玩。”
“去哪儿?”许是不出门的缘故,赵选侍的头发没有挽起,只披在身后用丝带系着,脸颊边垂落丝丝缕缕的碎发,衬得一张圆脸成了标准的鹅蛋脸,虽不及原先可爱,却多出几分娇艳。
白茸看着那眉眼,忽然发现赵选侍长大了。
“御囿。”他说道,“那可好玩了,有大花园和射箭场,水上还有舞台,你若去了我就让人在上面给你弹琴跳舞。”
赵选侍道:“离这儿远吗?”
“不远,坐车走上两刻钟就到。”
“我们什么时候去?”
“等我跟皇上说了,咱们随时都能走。”
“皇上……”赵选侍眼中兴奋的光芒忽然熄灭了,只剩下一抔灰烬。他默默吃了几口菜,不再说话。
白茸自知失言,十分懊恼,掩饰性地笑了两声,指着一盘豉汁蒸鹅问道:“怎么不见你动,我记得你喜欢吃蒸鹅。”
赵选侍抬眸看着他,自然而然地说道:“我给晏随留着呢,他喜欢吃。”又看看窗外,自言自语,“奇怪,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不见回来,菜都凉了。”
晏随,是柳选侍的名字,这是白茸第一次听到有人提起——在那人死后。而在生前,所有人都只记得有位柳选侍,一个姓氏和一个并不高的位分,仅仅是云华历史中无数位柳选侍里的其中一个。而他那鲜活个性的名字只在宫籍册中出现过,又或者埋藏在另一个人的心坎里。
白茸心中不是滋味,这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命运终点,只有个姓氏和封号位阶,那些欢乐与悲痛皆随时间尘封。若足够幸运,他们的故事会变成白纸黑字,供人反复品味。若不幸,便只能存在于别人的吐沫星子里,被口齿咬得面目全非。
他摸了摸赵选侍的柔顺的长发,放下小瓷珠,缓缓道:“乖,把蒸鹅吃了吧,晏随回来再给他做新的。”
赵选侍拿起小瓷珠放在掌心玩,一双眼空灵迷茫,问道:“可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雪贵侍实在不忍看下去,上前柔声哄道:“上次不是来过信了吗,他去外面给皇上办事,要半年多才回来呢,你好好保养身体,他要是回来看见你瘦了,一准儿怪我没照顾好。”
赵选侍眨眨眼,忽而笑了:“是啊,我想起来了,他出门了,要秋天才回来。”说罢,自顾自吃起来。
雪贵侍吩咐左右好好照顾,然后把白茸请到自己屋中坐下,无奈道:“不怕您笑话,那封信是我学着柳选侍的语气写的,算是给他留个念想。自从他看了信,精神就好多了。前段时间吴选侍来看他,也能认得人了。”
白茸忧虑:“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到了秋冬又当如何,难道要再写一封?”
雪贵侍叹气:“只能走一程看一程了,没准儿到时候就清醒了。”
白茸却想,要只是这么醉着梦着倒也是好事,就怕清醒过来反而承受不住。不过,这终究是别人的恩怨,他无法左右,只能做个旁观者唏嘘感叹,给予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他拿出黄铜签子,交给雪贵侍,说道:“这是我在倚寿堂求来的,请你帮我看看什么意思。”
雪贵侍双手接过,眼睛一扫,轻轻念出来:“会者定离,一期一祈。”
他默念几遍,将签子还了回去,说道:“不像是谶语,倒像是警世的佛言。它意思是,有相遇就有离别,我们所遇见的每个人都将离去,因此要把和每个人的相遇当作一生只有一次的缘分,用心对待。”
“有相遇就有离别……” 白茸垂眸思索,不知他和瑶帝的离别会是什么样。接着问道:“如果是和厌恶的人离别呢,也要用心对待?”
雪贵侍道:“佛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什么意思?”
“以佛法而言,时间最不真实,过去现在未来皆是不存在的虚幻,是难以捉摸的幻觉。而我们的本心就在这虚幻中沉浮变化,过去的因造就现在的果,现在的果又是未来的因……如此循环往复,因与果不断变化,相互承接。”雪贵侍说到此处稍稍一顿,像是回味这段偈语,又像是审视自我,续道,“如今的厌恶未必不是过去的喜爱,也未必会演变成未来的痛恨,所以……”
白茸问:“你是在劝我留有余地?”
雪贵侍神色一凛:“我不知道贵妃厌恶谁,也没有资格劝什么,只是觉得相逢即是缘,善也好,恶也罢,无愧于己心最重要。”
在回毓臻宫的路上,白茸一直想着雪贵侍的话,虽然解了佛语,可心还是没着没落的,根本不知该怎么办。
回到宫中,他对阿凌道:“你赶紧拿些银子去永宁宫问问玄青的情况,现在他也被封在里面,也不知有没有人照顾。若无人管,那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弄出来。”
又命人取来伽蓝酒,自顾饮着,直到阿凌回来复命时,已喝了一瓶,醉得一塌糊涂。
他这一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才醒来,起床后晕乎乎的,脑子发涨。
阿凌服侍他梳洗,打扮妥当后见他稍微清醒些,才说起永宁宫的事。原来,永宁宫虽然被封,但只是封禁了夏太妃住的主殿,西配殿没有被禁,玄青所在的玲珑阁依然可以出入,也有人照顾。
白茸放心了,说道:“玄青总在永宁宫养伤也不是回事儿,等他能活动时,就派人给抬回来,我这毓臻宫难道还比永宁宫差吗?总在永宁宫待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夏太妃是他主子呢。”继而又想,玄青曾背着他给夏太妃送信儿,只怕在人家眼中夏太妃才是其主子和亲爹,他这个真正的主子屁都不是。
抱着这种想法,他又怨恨起夏太妃来,那个人救了他,却又掺和到他的生活中,不仅跟瑶帝不清不楚,还抢了他作为玄青主人的风头,更利用他报复太皇太后。他忍着头疼无不恶毒地想,既然已经是太妃,就该随着先帝入土为安,又或者像其他太妃太嫔似的,远离是非。如此比较,还是许太嫔和王太嫔识趣儿,虽然惹人厌烦,却从未真正干预过任何事。
阿凌看看左右,趁四周无人时忽然压低声音道:“奴才有件事得跟您禀报,那个小柳儿就在咱们毓臻宫里。”
白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愣了好久才挤出一句话:“在我这儿?怎么会这样?他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一连三问,声音一句高过一句,到最后几乎要喊起来。
阿凌道:“他一直在后院帮忙照顾两个受伤的宫人,您还见过他呢。”
白茸倒吸口凉气。
就在他被太皇太后“赐死”的那天早些时候,他回到毓臻宫看望那两个伤患,有个少年自称是夏太妃派过来负责照顾他们的,还给他端了茶水。他当时只觉得那孩子似曾相识,却没有细问,只顾安慰伤者,后来又发生诸事,便忘记自己宫内还有这么一号人。
现下被阿凌提及,他突然想起来在哪见过了。
那正是永宁宫喂鱼的少年。
他来不及用早饭,让阿凌赶紧把人带来。
见到小柳儿后,他一改往日的温和,措辞严厉地质问其是否知柳絮毒杀太皇太后的事。
小柳儿起先推说不知,后来又改口说是夏太妃逼迫使然,说话颠三倒四,支支吾吾,很多描述模糊不清,也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真忘记了。
不过,仅有的一些片段已经足够白茸拼出一个借刀杀人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夏太妃就是毒杀主谋,柳絮才是被胁迫的受害者。
他原打算把小柳儿带到慎刑司,用其性命逼迫柳絮翻供,可在听完故事始末之后,思来想去又改了主意,觉得此事顺其自然就好,甚至心中暗暗祈祷夏太妃能够就此退出宫廷事务,不问世事,最重要的是能远离瑶帝。
然而同时,他也被另一个念头拉扯,脑海中不断闪现夏太妃和他在一起时的画面,那些告诫与劝慰一股脑堆积在耳畔,独特的嗓音攀上心头,令他坐立不安。
热门
-
检察官的提案(BL同人)——[韩]赫福/헤복
《检察官的提案》作者:[韩]赫福/헤복 简介 *本故事以虚构的韩国城市“丹贤市“为背景 *设定中检察机关具有侦查权 *与真实事件、地名、团体、人物、机构无[韩]赫福/헤복06-29
-
被囚禁的战俘仙君/被玩坏的战俘仙君(古代架空)——疯疯疯落
《被囚禁的战俘仙君/被玩坏的战俘仙君》作者:疯疯疯落 简介: 战俘仙君为了天下众生被宿敌魔君玩坏的故事。 「双男主/强制恨/囚禁/侮辱/虐待/强迫/抽珠游戏」疯疯疯落12-11
-
山野糙汉病美人,日夜娇宠(古代架空)——阿汤汤儿
《山野糙汉病美人,日夜娇宠》作者:阿汤汤儿 简介: 大雪封山那日,萧烬在山中雪地里捡了个病恹恹的美少年。 他一身华服染血,苍白如纸,像是被富贵人家丢弃的瓷娃娃阿汤汤儿12-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