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一方面需要嗣人怀个崽儿,一方面又看不起嗣人,真是好笑啊。
以前白茸没想过这些,在曾经的设想中,他会带着微薄的积蓄出宫,和阿瀛搭伙做个小买卖,然后各自娶亲生子。对,他要娶,他可不想在一次次生产中消耗掉生命。
生得越多,死得越快。这是他嗣父说的,那时他嗣父刚刚产下最小的弟弟,因为出血过多而濒死,躺在床上告诫他们哥俩,千万别给人当嗣人。后来他嗣父侥幸活过来,再没怀过孩子——白茸觉得肯定还怀过,但被弄掉了,因为他嗣父实在承受不住下一次生产。
然而现在,他却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走上这条路。
“你是不是觉得,因为我是嗣人所以无论你地位多么低下,在灵魂上都比我纯洁高贵?”白茸吐出一句,倏然转过身,“我之所以把你留在毓臻宫,就是以备不时之需。现在看来,你态度坚决,拒不配合,那我也不再逼迫。其实想一想,我也实在不用逼迫你做什么,所谓证词我自己写一份,按上你的手印一样能拿出去唬一唬他们。”稍稍侧身,垂眸看了眼正跪坐地上待命的陆言之,冷冷道,“小柳儿既然那么想报恩,就送他去襄太妃那里吧。”随即走到窗边。
很快,身后传来一声尖细的喊叫,然后一切归于寂静,铁锈味儿更浓了。
他慢慢回过头,陆言之正用帕子擦拭一根极细的尖锥。在他旁边,小柳儿倒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在极力看清什么东西,颈窝处弥漫着一团红晕,缓缓扩大浮漫于肌肤和衣衫之上,宛若晚霞红云。
第318章
11 夜访
地上血迹蜿蜒,白茸看看自己的手,恍若布满鲜红。他下意识地在衣服上蹭了蹭,心知这绝对不是它们最后一次染血。
而未来也正如他所料,在漫长的岁月中,它们将不止一次地扼杀敌人,铲除异己。只是在此时此刻,他无暇畅想未来,所面对的依然是个难解之局。
他和陆言之对视一眼,二人皆无话可说。
大约过了一刻钟,门突然打开。
来人是昀皇贵妃,甫一看见屋内情形,惊得一声叫,紧接着立即反手合上门,走到跟前仔细看了看,问道:“怎么回事儿,竟然死了?”
白茸沉声反问:“你怎么来了?”
陆言之站起身,代为答道:“兹事体大,皇贵妃统领内宫,于情于理应当知晓此事,所以奴才派人禀报了。”
白茸心里有气,语气生硬:“宫里忠心为主的倒挺多嘛,刚死一个,这儿又来一个。”
昀皇贵妃听出不满和讥诮,开口道:“陆总管为皇上尽忠,我亦效忠于皇上,你少阴阳怪气。”
白茸冷脸道:“阴阳怪气的是你吧,说得好像我不为皇上着想似的,我比你们所有人都盼着皇上好呢。”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昀皇贵妃伸手一指地上,面容极尽扭曲,“一面盼着皇上好一面杀了唯一能扭转局势的人?”
“他拒绝作证,难道我还要留着他再让刑部的人找一次?”白茸无可奈何道,“我给过他机会,他自己抓不住,就别怪我心狠。刑部介入,这事儿就脱离我们掌控了,他既然不能为我们所用,就只能永远不用,否则落到刑部手中,证词被他们夸大,皇上的纵容之罪就被定下了。到时候又要怎样洗清呢,还要用无限防卫去解释吗?”
“你既然有小柳儿的下落,就该马上报于我。几次审讯下来,柳絮言谈中很心疼小柳儿,我上下寻找多次,皆无结果,还以为线索中断。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不想我介入,也该把他押到柳絮身边,稍加逼迫,柳絮必会改口。”昀皇贵妃盯着他,“你前些天到底在干什么,在等什么?是什么让你突然变得敷衍起来?”
白茸报之以沉默,同时掏出帕子捂住口鼻。
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尸臭,熏得人头疼。
他一刻也不想多待,打开房门走到院中,吩咐阿凌:“今天下午有个南七所的人病死了,尸体就停在西南角门的空屋里,入夜有人拉走去埋,现在把人运过去应该能赶得上。”
阿凌应下,另招来几人细细嘱咐去了。
小柳儿一死,陆言之也没了用处,自行回了慎刑司。
院中,昀皇贵妃来到白茸身后,哑着嗓子问道:“你还没回答我呢,这段时间你到底在想什么,以至于白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别告诉我你一直关注南七所的病患。”
白茸答道:“前些天我身子有些不舒服,没出去走动,这你是知道的。”
“恐怕你是心里不舒服吧。”昀皇贵妃转到白茸身前,看看左右,将嗓音融入那夜色中,晦暗得不像话,“我能猜到你在想什么,你和皇上亲近,一定能感觉到的,对吧。所以你想借着机会把人除掉。你不让我杀柳絮,根本不是想让他翻供,而是因为柳絮的口供能把人拉到泥潭里,再也翻不了身。”
白茸语气平静:“你想错了,那个时候我确实是想让柳絮翻供。我想让他只承认毒杀太皇太后,这样一来,那些人便不会再揪住皇上灌药弑祖这件事不放,污点就能彻底被洗清。”
“那你是什么时候改变心意的呢?”
白茸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却发现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何时有了此念头。许是在凝翠堂听见那声怪笑之后,又或是亲眼看到那两人搂搂抱抱之时,甚至时间更久,早在他无意中听见他们的调笑,那根刺就一直扎在肉里,时不时疼一下。
见他沉默,昀皇贵妃道:“让我来说一说,你听听对不对吧。在你最初的设想里,夏太妃被废黜,居于冷宫,而你再充当好心人雪中送炭,既安慰了皇上,又偿还了夏太妃救你的恩情,最重要的是他们永远都无法再有任何暧昧。真是一箭三雕的好计策。”说到此,仔细打量眼前的人,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继续道,“可惜你的算盘打错了,在你无为而治顺其自然的时候,冯方两家的人已经下决心要置夏太妃于死地,并且数次逼迫皇上下旨。可笑啊,连他们都知道夏太妃是皇上软肋,企图通过此事来给皇上重创,而你却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皇上陷入两难。白茸啊白茸,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狠。如今你失算了,眼见夏太妃活不成了,你才又着急起来,真是够虚伪。”
白茸静静听着,脑中盘旋的依旧是小柳儿无神的双眼。慢慢地,那双空洞染血的眼睛从脑子里飞出来,落到树叶间、落到摇椅上、落到宫灯上……现在,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每一个黑色的瞳仁里皆散发着怨恨,诉说冤屈——
你真虚伪,嘴上说救我,却派人折磨我,杀我……
那是来自无数双眼睛中的一道细弱的声音,小柳儿的声音。
他闭了闭眼,摒除声音与杂念,再睁眼时望着面前之人,饶有趣味道:“看来你也知道他们的龌龊了。可你在谈论时却心平气和,没有一点儿羞耻,你就不为那两个人干出的事感到恶心?”
“宫里比这恶心的事多了去了,有廉耻心的人早被羞死。”月色下,昀皇贵妃瞧了瞧自己模糊的影子,淡淡道,“皇上对夏太妃的爱更多的是出自一种依恋,在贤妃死后,夏太妃接替了他,充当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这么多年以来皇上一直把他当做避难所,很多话只有在夏太妃面前才能无所顾忌地说出来。在那里,他不是皇帝,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你出现之后才渐渐消失。你觉得是夏太妃干预你的生活吗,并不是,是你闯入了他的生活,打破了他和皇上之间微妙复杂的情感平衡。说实话,他跟永宁宫之间的事我根本不在乎,他们之间有情,却无色。”说罢,发出几声轻笑,“我之前还想你和皇上到底闹什么别扭,至于这么长时间不见面,原来就是为此事啊。要真是这样,那就是你不对了。说到底,皇上和夏太妃本无亲缘,偶尔玩玩也不算什么。”
白茸像听到天书一般,恍然如梦,同时又觉荒谬,仿佛他才是无理取闹的人,带着厌恶说道:“你居然能说出这种话,真是毫无廉耻心。无论出于什么样的情感,他们名义上可是嗣父子关系,这是乱伦!”
“那又如何,亲父子还有互奸的,何况他们这种情况。”昀皇贵妃说得不耐烦了,哼道,“收起你这副没见过世面的嘴脸,没事儿多读读书,少瞎琢磨。你要但凡看看《四方志》就会发现,这在别国是常有的事。在北域诸国中流行收继婚,别说是父亲的庶妃,就是祖父的庶妃也能嫁给孙子继续生孩子。如今皇上不过是言语调情,你就受不了了,真是少见多怪。”
白茸对这番言论感到无比震惊,极度反感,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指责,尤其是对方那轻蔑的神态和语气,好像那两个人做的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除了他大家都知道,就他一人蒙在鼓里当傻子。他几度张嘴又闭上,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更无法理解或共情这种扭曲的心理。他来回走了几步,平复心情后,从牙缝挤出一句:“都够不要脸!”
昀皇贵妃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在宫里要脸面,那就是在要命。”抬头看着玉盘似的月亮,仿佛要与那莹润的微光融为一体。
白茸在那幽怨的语气中感知到一丝落寞,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你也见过的,对吧?我一直好奇当年你是怎么跟永宁宫牵上线的,现在我明白了,就是通过这件事。你给他们打掩护,所以夏太妃才愿意在皇上面前说你的好话。”
昀皇贵妃望了一会儿月亮,直到脖子酸痛才低下头,答道:“皇上想做的事还用打掩护吗,他所有事都能大大方方做出来。现在别说我的事了,还是想想后边该怎么办吧。”
白茸思索片刻,说道:“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这件事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大可以当个旁观者。”
“跟皇上有关,就是跟我有关。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关心皇上爱护皇上吗?”昀皇贵妃双眼放射出独特的光芒,比那天上的繁星还亮。
“哈哈,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呢,你不过是需要皇上来为季家撑腰。”
昀皇贵妃啧啧道:“难道你不需要吗,如果没有皇上,你那个泼皮哥哥能攀上杨家?杨逭愁虽然模样淡了些,可身份高,又知书达理,从他十五岁生日那天起,求嫁求娶的人就没断过,其中就有好几位亲王派人来说媒呢。这样的人给你哥生孩子去,简直是暴殄天物。不过有一点我要告诉你,不是我们季家需要皇上,而是皇上需要季家,需要我叔父一手调教出来的季家军。要是没有我们季家,他每天能左拥右抱地睡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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