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华艳情史(古代架空)——仙人掌上的仙人

分类:2026

更新:2026-03-26 12:29:58

  “这次也跟乾坤门那次一样吗?”他有些喘不过气,说道,“他们怎么不长记性呢,不怕旧事重演?”
  “人家就是因为长了记性才一个个居家养病,皇上就算要打人也不能跑人家里打去。咱们皇上拉不下这个脸。”
  白茸又问:“那夏太妃如何了?”
  “内廷的事,我们就不知道了,贵妃若想知道可以往永宁宫走一趟,大门还是可以进入的。”
  御林军的人离开了。
  浓重的云层遮住月光,白茸站在且明且暗的院中,彷徨无措。
  事关生死,他还应该顺其自然吗?
  他回头看了眼惊魂未定的少年,那孩子又瘦又小,灯火将脸庞映得蜡黄,面上还有未风干的泪痕,似是被吓哭了。
  他走到小柳儿面前,说道:“你知道要是去了刑部,会是什么下场吗?”
  小柳儿起先摇头,随后不知想到什么,复又点头,糯糯道:“会杀了奴才。”
  “为什么会这么想,他们是要你去作证的,又不是去审你?”
  小柳儿蹙着眉,答道:“奴才知情不报,许是要被处死的吧。”
  白茸笑了两声:“你也不算笨嘛,所以我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对吧?”
  小柳儿跪下磕头,表示感激。
  白茸让他起来,说道:“我不需要你感激,只需要你作证,就说毒杀案是柳絮一手造成,与夏太妃无关。”
  小柳儿摇头:“可那就是夏太妃的意思啊,他把奴才调往司苑司,强迫奴才在喂给黑熊的食料中掺杂药粉,致使黑熊对特殊气味敏感发疯,攻击众人。可那次他没能除掉太皇太后,还险些杀了奴才。后来是柳絮求情,答应帮他给太皇太后下毒,他才留下奴才一命。这些事,都是夏太妃主使,奴才怎么能睁眼说瞎话?”
  白茸盯着他,面上的和善早已退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幽冷:“如果你真这么想,那方才真该央求卢大人把你带走。”
  小柳儿见四下的人渐渐围拢来,吓得声音发颤:“您想干什么?”
  白茸幽幽道:“按我说的做,我保你无恙。”
  小柳儿咬着唇不说话。
  白茸脸上的划伤隐隐作痛,加速心底的不耐,说道:“你可能还不知道,落到刑部手里你兴许会死,但落到我这里,我会让你生不如死。”略等了一阵,见小柳儿还是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发抖,吩咐左右把人关进东配殿,然后对阿凌道:“去把陆言之叫来,让他带上家伙,别惊动旁人。”
  毓臻宫的东配殿无人居住,里面存放季节性家具,例如凉床、冰鉴、火炉等等,方便季节轮换时取用。
  小柳儿被押到空置的角落,蹲坐在地上,双手抱膝,望着不远处的家具痴痴发呆。
  那些东西让他想起了安庆宫。
  襄太妃也有个巨大的冰鉴,比眼前这个还要大上一圈,内里是黄铜,外表镀金,雕刻许多飞禽走兽。一到夏天,那里面就堆满冰块,发出阵阵寒气,而他则经常坐在边上,一边纳凉一边听襄太妃讲过去的事。
  每到那时,安庆宫的大宫人柳霜就会在一旁为襄太妃按揉肩膀,时不时附和几句,勾得主人一直讲下去。而柳絮则会端来新做的葡萄冰酿,分给他们每一个人。
  他们一起吃东西,一听故事,襄太妃说过,进了安庆宫就是一家人。
  那时,他们齐齐整整的,多好啊。
  可现在呢,只剩下他和柳絮。
  也许他们也会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也许是后天或是大后天。总之,他们都活不成,全被夏太妃的仇恨拖累死。
  这太不公平了!
  他还在想以前的事,可眼前已降下一袭华贵明亮的衣摆。白色的绲边发出阵阵光泽,那是丝线充分浸泡在金粉中之后才会呈现出的独特效果。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漆黑的眸子。
  视线交汇,无奈和绝望交叉成线,勒住彼此的呼吸。
  白茸看了一阵,弯腰扣住小柳儿的肩膀,刻意放柔语气:“我不会让你出去对峙,你应该识字的,对吧?写个供状就好,说清楚这些都是柳絮一人所为。写完了我就送你出宫回家,你想要多少银钱都可以,还可以去我库里挑,喜欢什么就拿什么,好吗?”说到最后,语气中竟透着一丝哀求。
  小柳儿抬头道:“我要是写了,柳絮哥哥就死定了。”
  “无论你写不写,柳絮都必死无疑!可你写了,夏太妃就能活,永宁宫里的人就不会受到牵连。若他被判有罪,身边的雪青作为近侍也会视为知情不报。”白茸怜爱地摸了摸小柳儿的头,说道,“你只知道他们都会死,却不知死与死是不一样的。夏太妃最差的结局不过是一杯毒酒或三尺白绫,皆是瞬间毙命,不但留了体面还毫无痛苦。可你们这些宫人却不会这么幸运,柳絮会因为直接参与毒杀而被凌迟,雪青也会因为包庇罪而被处死,同样也会是凌迟,一刀一刀割下肉来,每次只割寸余,三天三夜都毙不了命。”
  小柳儿听得眼发直,张着嘴却说不出话,身子一个劲儿地抖。
  白茸又道:“你曾自述在永宁宫时雪青对你多有照顾,你真的忍心见他落得这么惨淡可怕的下场?”
  小柳儿眼中蓄满泪水,红着眼窝摆摆头。
  白茸不知这究竟代表的是不愿写供状还是不愿雪青落难,一时没了主意,正要继续询问时,陆言之来了。此刻,他又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冷冰冰道:“我言尽于此,剩下的就让陆总管跟你详谈吧。”说罢,对陆言之小声嘱咐了几句。
  陆言之一边听一边点头,上前对小柳儿摆出一副和善模样,笑眯眯道:“大多了?”
  小柳儿不敢看他,一双眼盯着不远处的一个黑色卧柜,小声道:“十五了。”
  陆言之从袍袖里掏出个小钳子,放在地上,说道:“贵妃的事你要不再考虑一下,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说着,用钳子敲了敲地面,一双眼只往那干净纤细的手指上瞧。
  小柳儿被那铛铛的声音吓哭了,默默流眼泪。
  白茸不想看下去,走出房间,不一会儿从里面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叫声钻入心窝,刺得他神经一跳一跳地疼。很快,又传来一声惨叫,持续时间很短,音量刚挑高便没了声息,仿佛一根炮仗刚点着窜上天就熄了火,坠了下来。紧接着,是一阵呜咽和含糊的话语,他仔细听,却什么都听不出来,那些字和词好像粘稠成一锅糨糊,每个音都挨在一起,无法分辨彼此。恐怕,就连那声音的主人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的精神似乎也被这种粘稠的声音给糊住,陷入深深的罪恶感中。他害怕再听到那样的惨叫,重新推开门。
  屋内一股铁锈味儿。
  他强迫自己不看那血淋淋的手指和钳子,一双冷冰冰的眼只盯着泪流满面的少年,带着不可思议和些许愤怒,说道:“你为什么这么倔呢,你这样做对谁都没好处,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小柳儿从剧痛中缓过来,勉强撑起身子,说道:“因为夏太妃该死!他杀了襄太妃,我们主子那么好的人,却被他害了,难道他不该死吗?奴才家里穷,那点儿薪俸根本不够补贴家用,这些年全靠主子接济才能活下去。襄太妃一死,家里也就不行了。就在年前,有人带来消息,奴才的爹和两个弟弟相继病死,只剩下嗣父,连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可怜他孤苦伶仃一个人,没了生计,最后只能找棵树吊死,一了百了。您说要送奴才回家,奴才早没家了,安庆宫就是家,可它被夏太妃给拆了!更何况,他还要杀奴才,敢问贵妃,您会救一个想杀您的人吗?在您眼中,夏太妃或许是好人,可在奴才眼中,他就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奴才原以为您跟他是不一样的,所以借着看护病患的理由跑出来,就为了能得到您的庇护,哪知道您跟他是一类人,只会为自己谋取利益,丝毫不会为别人想一想。大家都说您仁慈,说您善良,可是……”他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指端不断往下流,流过手腕,浸透衣袖。
  此时,纤细的少年像换了一个人,源自伤口的痛苦和对自身处境的绝望激发出为数不多的勇气,他望着白茸,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这就是您的善良吗?逼迫别人去做伪证,去给另一个杀人凶手脱罪?!”说完,像是抽干所有力气,软绵绵倒下去,喃喃道,“他们都说您以前和我们一样,都是宫人奴才,所以最体谅宫人的难处,可是他们说错了,您现在当了主子,变成了上等人,也会欺负下等人了。”
  白茸听得一席话,震惊得无以复加。他无意去追究那些话到底是对是错,仅仅是听到那些指责就让他觉得无地自容。他别过脸去,无言以对,沉默地注视着临近一面窗户,空洞的目光落在窗棱上,视线不断游移,仿佛在找一个焦点。
  又或许在找一个支点,可以支撑他继续下去。
  他找了好久,可那光秃秃的窗棱上一粒灰尘也没有。
  “罢了,别弄了。”最后他转过头来,有气无力。
  陆言之抬头望着他,说道:“真要放弃吗,这可是最后的机会。就在刚才,柳絮已经被刑部的人提走了。如果他在刑部招供,咱们唯一的胜算就是这份口供。只要他肯出面对质,柳絮的证词就有瑕疵,这样一来,夏太妃的罪责就是存疑。这些天皇上一直顶着压力,拒绝表态,就是在等一个转机,而今您要把转机扔了?”
  白茸默然,内心激荡起无限哀怨,悔不当初。他对小柳儿说道:“襄太妃于你有恩情,所以你想替他报仇,这我理解。可同时你也要清楚,夏太妃于我也是恩人,我现在也要救他,你也要理解。咱们两个谁都没错,只是利益冲突罢了。不同之处在于,这场利益冲突是不平等的,你赢不了我。”
  小柳儿像是没听见这些,垂头抽泣:“柳絮哥哥去了刑部吗?”
  白茸道:“你要配合我的话,我就想办法保住柳絮,让他活下来。毕竟,他杀了太皇太后也算是为后宫除了一害。”
  小柳儿惨笑:“您觉得我年岁小,就好骗吗?您要有本事压过刑部,就不至于自己划伤脸吓唬卢大人了。您在后宫,刑部在朝堂上,您就算再尊贵也只是个嗣人,又怎么能比得过外面的人?”
  白茸面容趋于冰冷,沉声道:“连你也看不起嗣人?”瞬间,脑中闪过很久以前他和玄青在织耕苑外听到墙那边的宫人们的对话。
  他至今都记得那言语中毫不掩饰的恶意。
  在这片大陆上,哪怕是最低贱的人也会对嗣人产生出天然的蔑视,而无论嗣人的地位有多高贵,都会被人在背地里看不起,这似乎已经是云华的惯例了。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们也只有在谈论嗣人这个话题时才能找到些优越感,为悲惨的生活注入希望之光,自我安慰似的认为生活也没那么差。因为至少还没沦落成为嗣人,不用委身于人,更不用被嗣药改造身体,凭空开出一条嗣道,然后大着肚子等着被血污染,在污物环绕中独闯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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