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它眷顾了白茸!”暚贵侍喊道,“他打死了人,却还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昱贵嫔无话可说。一直以来,他都避免墨修齐和冯漾产生过多交集,宁可他与白茸起冲突。可现在却发觉,白茸并不比冯漾好对付,那个人有如天眷,跟他对抗就等于是跟老天作对。他道:“我知道你不甘心,但一定要忍住,可别像那天似的,再自己跑去打人。”
“我哪还有脸出去……”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看皇贵妃被贬之时,照样出去招摇。现下时机确实不太好,皇上一直在前朝办公,也不往后宫来,每日只晚上回到银汉宫睡个觉,两点一线,连毓臻宫都不去。”
暚贵侍眼波闪了闪,拿起茶杯抿了口茶,忽道:“我听说前朝的弹劾之事了,现在怎么样了?”
昱贵嫔端坐着,神色一凛:“撤销了。”
对于这个结果,暚贵侍感到不可思议。
前段时间他听说方首辅已经在暴怒和崩溃的边缘,在方子帧死后连写三道奏疏,控诉白茸杖责群臣的恶行,又在太皇太后暴毙之后,再次上书,毫不掩饰地指责瑶帝是这两场悲剧的始作俑者,言辞激烈地要求瑶帝对这两件事负全责。又于当日晚些时候举行内阁会议,全体一致通过决议,启动弹劾制,强烈要求瑶帝对两件事作出解释和处理。此后数日,瑶帝和其支持者们对这些弹劾进行了一系列见解独到的驳斥。方首辅忍无可忍,再次纠结不少大臣——那些人大多是上次廷杖的漏网之鱼——在下朝后堵在御书房门口,向瑶帝讨说法,最后更是抛出“为帝荒淫无道者,天之所弃”的激进言论。而这正是当年珑帝被逼退位之前,某位御史在朝堂上说的话。
他以为历史会重演,可现在……一切就像个闹剧,还不如村子里草台戏班演的戏更有逻辑性。
“竟然这么轻易就撤销了?”他急得站起身,腰间环佩作响,“那方大人之前做的事不就白干了?”
昱贵嫔啊了一声,眼中发出惊异的光。
对于方首辅的愤怒,他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儿子被活活打死,任谁也不能善罢甘休。可暚贵侍这么急迫地想让瑶帝倒台,这就很难理解了。他们这些人虽然都是有品级的帝妃美人,是尊贵的人上人,可说到底只是依附瑶帝而生,没了瑶帝,他们什么都不是。这些日子他是整宿整宿睡不着,唯恐瑶帝步了先祖的后尘,殃及后宫之人。现下方首辅突然暂停所有动作,无论动机为何,都是令人欣喜的好事。
“你难道还想让此事再恶化下去吗?”他做了个夸张的手势,说道,“皇上若是完了,还有咱们好果子吃?咱们这些人要是真出宫了,那必定不会为家族所容,在宫里衣食无忧地走到最后是最好的归宿,你可别想着皇上倒了,就能回家。”
“皇上倒了,我就能跟你在一起了。”暚贵侍目光哀怨。
“你……”昱贵嫔无可奈何,索性闭嘴,默默拿起手边的一本杂刊快速翻起来,没一会工夫就从头翻到尾。放下书,心思稍静,他起身道,“我走了,你好好歇着吧,养一养身体,身体健康是一切的根本,否则辛苦挣来的东西无福消受岂不遗憾。”
暚贵侍一把拉住他,把人重新按在椅中,盯着不明就里的人:“白茸之前跟我说,冯漾才是害我落胎的真凶,你知道这件事吗?”语气直愣愣的。
“他的话你信吗?”
暚贵侍的思绪再次游离,回到那个烛火摇曳晚上,喃喃道:“落胎的前一天,冯漾来过,守着我入睡。”又长出一口气,缓缓道,“我在白茸面前犹如小丑,他对我无须掩饰任何事。”
昱贵嫔凝视那双无神的眼,心疼得想上前抱住,可看着恢宏的宫殿,想起殿外等候差遣的宫人,悸动随之消失,故作镇定道:“这件事委实有些复杂,冯漾确实有嫌疑,但没有证据。更何况,那时太皇太后还健在,我怎么敢乱说。”
“那你至少可以告诉我!”暚贵侍提高音量,双目通红,“是不是因为他是你兄长,你就护着他?”
昱贵嫔突然像变了个人,直接拍案而起,表情凶狠:“他不是我哥哥,我没有那样禽兽不如的哥哥!冯家也没有他那种道德沦丧到极致的人!”
“他……”忽然爆发出怒火令暚贵侍顿时蔫下来,面色尴尬而泛红,手脚慌乱,“他到底怎么你了?他一定欺负你了,对不对,你别窝在心里,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吗?”说到最后,语气竟透着一丝卑微,眼中闪着乞求,双手无意识地攀在昱贵嫔的手肘,欲上欲下,不知该如何是好。
昱贵嫔不忍见他如此,又不能说出原委,心中抑郁,更加对冯漾恨之入骨。他深深吸气,清雅的香气冲散胸膛中那股积攒已久的怒火,眉梢眼角再次平和,淡淡道:“那段时间你精神恍惚,神思不定,我若告诉你,恐怕你无凭无据地就要去寻仇,反被冯漾拿捏住,授人以柄。何况我确实没有证据,就好像咱们怀疑白茸一样,都是猜测和臆想。这种情况下,我要怎么说?”
暚贵侍冷静下来,手落下来,幽幽道:“所以到最后,就是一桩无头案。”
昱贵嫔还想安慰几句,恰在此时紫棠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精美的三层食盒,四四方方的,上面用螺钿组成一幅兰花图样。
“茶果子全放进去了,一共十二枚。昱主子拿回去后要放阴凉地方,还能存个两三日,再长时间怕是就不好了。”紫棠生得不好看,声音听起来却舒服,语速不急不缓,咬字清晰,好像在诉说一段故事,娓娓道来。
昱贵嫔望着紫棠,嗓音柔和:“你能来尘微宫真是太好了,以前的阿虹虽然活泼但终究年纪小些,你就不同了,见多识广,聪慧机敏,太皇太后生前也总夸你细心周到。”
提起逝去的人,三人俱是沉默,各自伤感。
半晌,暚贵侍道:“只恨白茸竟废了殉制,让他老人家走得孤苦伶仃,到九泉之下也没人服侍陪伴。”
昱贵嫔望着他,想附和几句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在他看来,这也算一桩善举,挽救了今后无数人的性命。至于身后的事,他根本不关心。事实上,自从百花宴窥得太皇太后和瑶帝的那番对话之后,他就再不想祝太皇太后长命百岁。
而紫棠的思绪则又飘回前日。当他躲在宫道拐角处看到那些旧识从庄逸宫走出时,心几乎要跳出来,欣喜地迎上去,往领头的舒尚仪手里塞了个金锭,说道:“还是哥哥好本事,真把贵妃请来了。”
舒尚仪没有要,又塞回去,感慨万分:“你留着吧,今日的事已经远远超出这几个人的范畴。”接着,把废除殉葬一事说出。
他不可思议道:“以后永远都没有了吗?”
舒尚仪点点头:“若皇上没有异议,那就是如此了。”
当时他就想,一定会同意的,那个人所说的一切,皇帝都会无条件同意。
然而眼下,他却不能把这种雀跃的心情流露出来,反而躬下身,严肃道:“主子勿恼,这种事大可以换个说法。只需说是太皇太后怜悯众生,从己身做起,废除祖制,贵妃只是按照遗愿宣布,这样一来,太皇太后就是天地间最仁爱的人,世人都念他的好。”
暚贵侍胸口颤抖,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之后一直望着昱贵嫔不说话,又恢复之前那副清幽的模样,眉间眼中满是欲说还休的情意。
昱贵嫔不敢对视,唯恐紫棠察觉到他们之间的事,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正式起身告辞。
出了尘微宫,他漫无目的地散步,心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东一会儿想西,怎么也定不下来。在一条通往御花园的小径上,他一边踢着小石子,一边跟缙云聊天。正说着,无意中瞥见沈佑和王念盈两人并肩散步,身后稀稀拉拉跟着几个人。那两人今日也没去晨安会,借口是受风寒,可从他们走路稳健的样子来看,不像是有病的。
他望着两人的背影,发出无声冷笑。其实,刚才面对暚贵侍时他说了谎。他并非没有冯漾下药的证据,只是那证据已死,死在放生会那天。
冯漾啊,他在心里说,真是难为你勾搭上沈、王二人,你原先可是最看不上这帮庶民的。
他停下脚步盘算一阵,对缙云道:“你腿还好吧,若没事儿就跟我再散散步吧。”
缙云自然无不可,陪着他慢慢地走。稍许,他试探道:“您要去哪儿?”又朝沈、王二人的方向投去一瞥,低声道,“线索断了,现有证据依旧无法明确指向冯赞善。”
他语气轻快:“我人微言轻,自然查不到更深一层,不过有人可以。但从目前情况看也不需要查下去了,很多事需要的不是证据而是解决办法。”
“您要去毓臻宫?”
“我与白茸已是陌路,找他就跟找死没区别。”
他们步入一条宽阔的宫道,缙云远远瞧见章丹正和门房的人交代事情,心下了然,快走几步,打趣儿道:“这是出什么事了,让你这么疾言厉色,隔着八丈远都能看到你头上冒火。”
章丹一愣,随口答道:“小事罢了,不提也罢。”朝后面步伐轻慢的昱贵嫔行了个礼,续道,“奴才言行无状,污了您的眼,真是罪过。”说完直起身又道,“昱主子是来找皇贵妃的?”
昱贵嫔颔首:“他在吗?”
章丹答道:“皇贵妃身上不舒服,有点儿头疼,这会儿歇下了,不见客。您若有事可以跟奴才说,奴才给您转达。”
昱贵嫔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个故事想讲给皇贵妃听。”
章丹失笑:“这……故事嘛就更……”
“关于放生会上王贵侍身边的宫人的。”
章丹笑容僵住,瞅着那双明眸忽而睁大眼,一侧身将人请进来。
昱贵嫔踏上殿前台阶,回眸笑问:“怎么,皇贵妃的头疼又好了,又能见客了?”
章丹笑呵呵地,不显一丝尴尬,躬身道:“可巧呢,这会儿又好了,一准儿想听听您的故事。”带着昱贵嫔往大殿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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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6 君权神授
就在昱贵嫔坐在碧泉宫中跟昀皇贵妃绘声绘色讲故事的时候,于宫城西北处的毓臻宫内,白茸正热情接待佟嗣君的到来。
佟若闲一见到白茸就先跪地行了个叩首大礼,感谢他开恩允许其到雀云庵探望旼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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