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华艳情史(古代架空)——仙人掌上的仙人

分类:2026

更新:2026-03-26 12:29:58

  期间,吴选侍和他聊起皎月宫的赵选侍,感叹道:“我前几天去探望,他手里拿着书,眼睛朝前瞪着,也不知是在看书还是在看我。人倒是挺安静,也不怎么说话,但好歹能认识我了。我以为他病好了,可要走时,他又笑起来,听着瘆人。”
  昀皇贵妃对赵选侍并不太关心,但鉴于其年纪比较小,一副天真浪漫的做派,心上也有些同情,说道:“惊吓过度,这病可不好治。”他歪在软垫上,随意丢了一把骰子,长嘘一口气,“养着吧,时间会治好他的病,要是治不好就会大发慈悲让他变成一把灰。”
  吴选侍小声道:“变成灰?”
  “是呀,我们所有人最终的归宿都是变成一把灰,有人变得早,有人变得晚,殊途同归罢了。”昀皇贵妃捏住黑曜石棋子走了六个格子。一抬眼,见吴选侍素净的小脸儿白得像纸,忧郁凄美,心生怜爱,揉了揉他的小脑瓜,说道,“小叶儿别害怕,你离化成灰的时间还早呢。你要是能活到太皇太后那个年纪,还需要六十多年。只是宫廷险恶,你自己要机灵些,不要着了坏人的道。”
  闻言,吴选侍拿骰子的手忽然一松,两枚骰子滚到地上。
  昀皇贵妃觉出异样,问道:“怎么了,若身体不舒服就回去吧,昨日的雨确实大,即便撑了伞也没用,全把人浇透了。”
  吴选侍心慌得厉害,声若蚊蝇:“若是我看见别人着了坏人的道,该怎么办?”
  “发生什么事了?”昀皇贵妃将棋盘推到一边,直勾勾看着对方,心不觉提到嗓子眼。
  吴选侍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心口起伏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再抬起头时眼中闪烁惊恐,小声道:“放生会那天,我因胃里不舒服站到最边上,想趁人不注意先回去,发生骚乱的时候,我已经走下去,就站在拐角,从那个角度看过去,我发现……”话音忽停,呼吸越加急促,望着虚空陷入某种幻境。
  昀皇贵妃身上一抖,伸手扣住吴选侍瘦弱的肩膀,用力一压,沉声道:“发现什么?”
  肩膀上的压力让吴选侍回过神来,脱口道:“我看见王贵侍身边的一位宫人摔倒了,但不是自己摔的,而是有人伸腿绊了他一下。绊他的那个人还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从没在内宫见过他,那天之后也没再见过。”
  昀皇贵妃惊讶道:“你的意思是有人蓄意杀了伺候王念盈的宫人?”
  吴选侍点头,喉头发紧。
  昀皇贵妃沉吟不语,心中却翻涌起来。他一直当那是意外,原来竟有人存了跟他一样的想法,在放生会上浑水摸鱼。只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王念盈本人深居简出,身边的宫人更是无名小卒,能惹上多大的事,以至于送命?而王念盈又是否牵扯其中,放生会上他惊恐的呼喊和颤抖到底是真情流露还是伪装?
  霎时间,这些事如枝丫在识海蔓延,密密麻麻如一张针网戳得脑仁疼。他掐掐眉心,对吴选侍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细想,更不要到处宣扬,一定要守口如瓶,明白吗?若再遇到那行凶之人,千万别慌张,就当不认识他,暗中报于我。要记得,你在宫里是主子,其他人是奴才,只要你拿出气势,就算再凶悍的奴才也得退一步让着你。”
  吴选侍走后,昀皇贵妃招来苏方,问道:“那日的事,做得可隐秘?”
  苏方欠身道:“主子放心,当时暄妃在人群中奔走躲闪,一直在叫嚷,很多人都在看他,无人注意奴才的动作。”
  昀皇贵妃哼笑:“还多亏了他手欠非要逗鸽子,否则咱们还不好制造混乱呢。”捂住额头,叹道,“我累了,吩咐下去,今日不见人。”不等他再吩咐,章丹已很有眼力地抖开一条缂丝单子,盖在他腿上,又把临近的窗户关小了一些,拉上细纱帘。
  等做完时,昀皇贵妃已经斜躺在软榻上闭上眼,长发铺垂,如瀑如缎。
  ***
  晨安会后,昱贵嫔走出碧泉宫并没有回去,而是步履轻快地走拐上一条熟悉的宫道。
  他穿着一身象牙色的长衫,两侧开衩到臀底,每走一步都能看到里面的乳白色暗花长裤和一双翘头珍珠鞋。他梳了一个很复杂的发髻,长发左右穿插进银色高冠之内,又从脑后垂下,形成一个瀑布似的长马尾,随步伐行进而微微晃动。
  离尘微宫还有段距离时,只见暚贵侍站在宫门口张望,风吹衣摆,体态纤细得令人心疼。
  走近些,他发现暚贵侍比他上回见到时又憔悴了,脸色也不好看,惨白中泛着黄,好像久病不愈的人已经被病魔耗光精气神。
  “都病了,怎么还出来呢,赶紧回去躺着呀。”他走上前,伸手揽过暚贵侍的肩膀,可当他看见紫棠探寻的目光时,那手又很自然地垂下去,整理衣摆。
  “没有病,就是昨日淋了雨,喝姜茶也不顶用,今天身上发软,所以向碧泉宫告假,没想到却害你担心,还专门跑一趟。”暚贵侍将他请进屋中,叫人端上清茶、几盘蜜饯和各色茶果子,续道,“你也淋雨了,身体没事吧?”
  “我没事,回去裹着被子发一通汗就好了。”昱贵嫔想起昨日出殡之事,面露不满,姣好的双眉一拧,埋怨起来,“我看季如湄就是故意的,本来天气不好就该往后延一天,可他却执意要冒雨举行。若小雨也就罢了,可昨儿那雨跟天漏了个洞似的,往下倒水,别说打伞,就是顶着十层棉被都能湿透。今天晨安会上不少人告假,都是淋雨生病的。”叹声气,接着更加气愤道,“最讨厌的是,他自己钻进屋里躲雨,美其名曰近距离观看道长做法,真是可恨。”
  暚贵侍虽然病了,却远没有昱贵嫔那么愤怒,嗓音柔和:“别抱怨了,免得被人听去,给皇贵妃学舌。不过说起来,夏太妃做出那等事来,皇上竟然没有半分责怪,真是……”不敢再说下去,以喝茶掩饰唏嘘。暖茶的热气透过衣衫钻进发肤毛孔,身体随之舒爽,再瞧昱贵嫔那素雅清秀的面庞,只觉病忽然好了,全身上下充满活力。他歪头想了一下,又道,“可惜的是,皇上不等起棺就走了,要不然我还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昱贵嫔心知他挂念的事,安慰道:“别着急,总有机会见到皇上,而且昨日也不是最佳时机,少安毋躁。”往茶杯里放了几粒葡萄干,用瓷勺搅了,慢慢饮用。不久,又拿起莲花纹样的茶果子端详,那茶果子只有拳头一半大小,外皮淡粉,花蕊呈黄色,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散发诱人的色泽。他咬了一口,豆沙馅的,软糯可口,酸甜适宜。“自从点心局的阿顺死后,就再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茶果子,今日膳房是来了高人吗?”
  暚贵侍没尝过阿顺的手艺,并不评价,只道:“这是从庄逸宫小厨房里退下来的宫人做的,之前只给太皇太后一人制作点心,如今重新分配到尚食局,当了点心局的主灶师傅。”
  昱贵嫔含笑:“你倒好本领,头一份就给你送来。”
  “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帮过他一次小忙,难为他在我被贬之后还能想起我来。”
  昱贵嫔瞥他一眼:“什么忙,我都不知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值一提,所以就没跟你说起。”暚贵侍唯恐昱贵嫔胡思乱想,连忙解释,“他家里有个弟弟在陇南一带跟随别人做生意,后来人家亏了本,他弟弟也就跟着没了差事,一直打零工维持生计。他想让我跟家里说一声,帮忙在陇南找个活儿。我应下之后写了信,让他弟弟跟着其中一个庄头做事,管吃管住,收入也有保证。”
  昱贵嫔好奇:“你们家在陇南一带也有田庄?”
  暚贵侍道:“有一部分,是近几年新收的,但更多的是在陇西。”
  昱贵嫔哦了一声,心思却活络起来。
  墨氏盘踞的陇西在地理分布上包括陇城在内的陇州西北大部分土地,以及临近的肃州平宁城以东的小部分区域。陇州南部由另外几个小世家占据,他们内部通婚,自成一体,与墨家形成微妙的平衡。
  然而现在,这个平衡被打破了,墨家正在扩张。
  怪不得墨氏家主这么积极运作,一定要墨修齐做皇后,又把另一个儿子配给方子帧,和方首辅攀亲戚,原来这些都是为了能更好地吞并整个陇州做准备。
  而陇南的再南边,隔过一条宽阔汹涌的太沂江,就是丹州和阳州。这两块地方都不大,自古便合而治之,人称丹阳。
  想到这里,昱贵嫔恍然明白过来,为何一向远离庙堂的应氏会祭出最出挑的应嘉柠入宫争后。一旦墨氏掌控陇南,那么他们与应氏就只有一水之隔。像尚族这样的顶级豪门离得远那是姻亲、是盟友,离得太近则是赤裸裸的威胁。
  随着墨家对陇州南部地区的蚕食,胃口会越来越大,墨应两家最终会互相吞并,斗个你死我活。这个过程快则十几年,慢则几十年,而在这之前,如果有个出身己方的皇后坐镇尚京,那么局面将好控制得多。
  昱贵嫔心道,难怪应嘉柠看墨修齐的眼神里总是充满警惕,且一个劲儿地攀附太皇太后,原来他背负着家族生存的希望,压力远比他们这些人大得多,只是应嘉柠那张娇媚纯真的容颜太具有欺骗性,让人误以为他永远无忧无虑。由此,应氏在应嘉柠死后第一时间提出再送一人进宫的传闻倒显得比较好理解了。应家最想保住的是丹阳的土地,至于子嗣安危,已经是其次了。
  暚贵侍不知昱贵嫔所想,但见那双美目一直盯着茶果子,便道:“你若想要,我那还有一些,给你装上带回去。”吩咐紫棠去茶水间把剩下的茶果子都装进匣子。
  紫棠应声而出,屋中只剩他们二人。
  昱贵嫔调整好思绪,视线从茶点上移开,眸光渐深:“这些日子不常来看你,昨日一见,真吓了我一跳,你怎么变得这般憔悴?”一边说一边抚摸那清瘦的脸庞。
  暚贵侍不由自主握住那手,凝噎而望,心思飘忽一阵,最终飞回来时,语气沉重痛苦:“这些天,我身边死的人太多了。先是阿虹,然后是太皇太后,紧接着又听到四哥的噩耗……就像做梦一样,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毫无征兆,我现在做梦都会惊醒,害怕又传来可怕的消息。”
  昱贵嫔反应了一会儿才记起来,对方口中的四哥指的是方子帧。果然,就听暚贵侍又道:“我哥哥还年轻,就要守着空房过后半辈子,这对他太不公平。”
  昱贵嫔发出一声轻叹:“命运对所有人都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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