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太……”他刚想斥责,却从人缝里瞅见坐在摇椅上晃悠的白茸,冰冻的面色立即如春水般化开, 笑眯眯地弯腰趋步,走到槐树下,弯了弯膝头,讨好地叫了一声“贵妃金安”,又看了看那些宫人,说道,“奴才眼拙,一时没看到您,差点冲撞了,请您恕罪。”
白茸倒不在意这些,挥手让宫人们接着玩,晃着椅子不咸不淡道:“什么事儿啊,还用得着你亲自跑?”
舒尚仪欠着身子,赔笑道:“奴才能跟昼主子说上话,那是三生修来的福,是……”
“行了”,白茸打断,“说说具体的事儿。”
舒尚仪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露出一抹难色,斟酌道:“太皇太后的丧仪已经定下,停灵的日子也差不多了,明天就出殡,所以随行的人得上路了。”
“他们启程跟我有什么关系?”白茸莫名其妙。
舒尚仪舔舔嘴唇,显得很局促:“照例您得去送送。”
“我?”白茸更惊讶了,“他们走就走呗,干嘛还让我去送?”
“您是宫中尊位,又管着内务,所以……”
“季如湄怎么不去?”
舒尚仪道:“皇贵妃本是要去的,结果今天早上起来头疼,就说让您去送一送,要不这会儿就已经开始了。”
白茸翻了个眼站起身,让阿凌把外面穿的纱衣拿来。
舒尚仪一瞧,那纱衣通体大红,绣着金黄的牡丹花,正与白茸身上正穿的银灰色缎面长袍搭配。只是太艳了,他有心说一句,可话到嘴边又截住,抹了把额上的细汗,请人出了毓臻宫。
宫道上,白茸在一众素白的宫人之中显得极为张扬扎眼。人们不禁在心里咋舌,昼贵妃怕是目前整个云华唯一一个敢穿红色的人。
连瑶帝这几天也穿了浅色衣裳呢。
白茸被引领着来到庄逸宫,走下步辇,看着院中跪着的宫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转头问道:“不是要出宫吗,怎么又到这里?”
舒尚仪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嘴里含糊:“呃……对啊,就是在这儿上路。”后两字刻意咬了咬,又朝配殿方向使劲眨眼。
电光石火之间,白茸恍然明白过来所谓“随行”的意思,那是要随太皇太后行到黄泉路。
就在他失神的时候,离他最近的一个宫人忽然爬向他,拽拽衣摆,仰起头哀求:“贵妃饶命啊,奴才还不想死,您救救奴才吧,奴才做牛做马报答您!”
白茸低头一瞧,四目相对,霎时间愣住。
就是这张面孔的主人,几天前将他强行按在地上往嘴里灌药。
显然,那宫人也意识到这点,半张着嘴,眼神空洞迷惘。
真是滑稽啊,白茸险些笑出来。再看跪在地上等待“上路”的人,那些模糊的面庞竟一一熟稔起来。就是他们,在他的毓臻宫翻箱倒柜;也是他们强行带走了玄青等人;更是他们,站在毓臻宫的院子里,神色漠然地看着他去死。而今,他们却跪在他脚下,乞求怜悯。
然而他转念又想,真的是他们做的那些事吗?
他扫了眼大殿中央的棺椁,很快它就要被移到专事丧礼的随远堂,等待人生中最盛大的一场法事,最后一次享受前后簇拥的仪仗,前往最终的归宿,与仁宗皇帝合葬。
纵观太皇太后的一生,可谓呼风唤雨,圆满得令人作呕。
他几乎要吐出来。
舒尚仪见他不说话,让人把那大胆的宫人拉回队列,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其到西配殿。
推开门,从屋顶垂下来的数条白绫被突如其来的风吹得乱飞,扑到白茸脸上。
白茸一把抓住那绫子,冰凉的触感令指腹轻轻一抖,手随即松开。
他退后一步,凝视面前的堂屋,数不尽的白绫在飘荡。不久之后,每一条白绫都会打个圈,然后套在或粗或细的脖子上,在板凳倒地的嘁嘁哐哐声中,终结数条无辜且悲惨的生命。
“怎么会这么多人?”他努力压下心头惊悚,不禁回头问,“宫中虽有祖制,可也没有要全宫之人陪葬的先例,你确定这是太皇太后的旨意?”
舒尚仪拿出手谕交给白茸,说道:“的确是出自太皇太后之手。”
白茸打开看了,又猛地合上,嘲讽道:“他天天礼佛,却礼了个什么东西。自己死也就罢了,还要拉上诸多垫背的。依我看,他礼的不是佛,是魔。”
舒尚仪也道:“奴才也觉得有点儿……过了,因此只将他们关押起来,专门问了皇上怎么处理,可皇上一直没示下,此事拖到现在也是不能再拖,就只能按照遗嘱执行。”
白茸心想,瑶帝现在也正焦头烂额,哪儿有心思管别人死活。
舒尚仪道:“那现在是不是就……”
白茸听得心惊,一时犹豫不决,往外走了几步,站在配殿门口。殉葬的宫人们见他出来,心知大限已至,均泣不成声,还有那精神崩溃的伏在地上大声哀嚎,一时间庄逸宫内凄惨悲凉。就连看守他们的人都露出不忍的表情,别过头去。
白茸不忍心再看,转过身对舒尚仪道:“就不能想个变通的法子?让他们守陵也行啊。”
舒尚仪还未答话,余光瞥到一个款款而来的身影。
“贵妃想找变通之法也不是没有,端看您如何取舍。”
白茸只听声音就知道是谁,冷笑着拍了拍门框,回过头来,仔细打量。
冯漾和以往不太一样。没有华服美饰,只有一袭白衣胜雪。他妆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涂抹了什么。然而尽管打扮简朴,那张动人的脸庞却显得更加妩媚。
说起来,他和冯漾已经好久没有这般针对过了,每一次在大众场合见面,他们几乎都不会给对方一个眼神。
“你什么意思,直说吧。”他看够了,身子一歪倚在门上,语气不善。
冯漾道:“主死奴随是祖制。本来行香子是要殉的,但太皇太后仁爱,所以才网开一面,用其他人抵了。你若不忍心这些人送命,就换上行香子,相信太皇太后在九泉之下应该不会介意。”说着,朝灵堂方向招手,待行香子垂手立在身旁,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行香子听了之后惊得说不出话,站在原地晃着身子,胸膛剧烈起伏,似乎要晕过去。
冯漾对他道:“你也别觉得委屈,能在那边继续侍奉太皇太后是天大的荣耀。毕竟,皇陵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进的,那些人愚钝,不懂这个道理,可你应该懂啊。到时候你以近侍身份葬在他棺椁之旁,与仁宗皇帝的棺椁近在咫尺,这是何等荣光。况且太皇太后生前最喜欢你,你继续跟在身边也是应当。”
行香子瞪着他,眼中折射出无限恐惧,面色惨白:“可太皇太后生前说过……”
“太皇太后一向慈善,这道旨意如此荒唐,若真执行,岂不是授人以柄,说他冷酷恶毒。”冯漾道,“他生前总夸你心思细密周到,忠诚仁义,难道你忍心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替你赴死?甚至太皇太后为了你都要背负骂名?”
行香子哑口无言,冷汗直流。他知道,这是冯漾在报复他私自换药,用他的死来释放恨意。
可他能说什么呢,因为这就是事实。况且紫棠身在尘微宫,冯漾想做点什么用来报复,易如反掌。
又听到:“你安心上路,该照顾的人我替你照顾,无须担心。”此话说来,语气极为真诚,语调轻柔滑腻,行香子感觉像有条虫子在后背上爬。他慢慢跪下来,咬了咬牙:“如果能用奴才一命抵换那些人的命,奴才愿意追随太皇太后。”
白茸从那两人你来我往的眼神中看出些端倪,咦了一声,奇道:“你真这样想?”
行香子回道:“奴才一直跟在太皇太后身边,承蒙太皇太后照顾垂怜,苟活许久。如今主人已逝,奴才在这世上孑然一身,自当追随而去,继续服侍他老人家。”说罢叩首,身子微微打颤。
白茸让行香子进屋,指着板凳道:“既然你有此心意,那就去吧。”
西配殿原本是做禅房的,屋内陈设颇为雅致,行香子也经常来。此刻,站在熟悉又陌生的屋中,他是五味杂陈,迈不开一步。
想想这一辈子,始于庄逸宫,终于庄逸宫,数年岁月都在这豪华的宫殿中挥霍蹉跎,如今被一袭白绫送走,是遗憾,也是解脱。
他看看舒尚仪,后者摇头叹气。又看着冯漾,恨得咬牙切齿,最后对白茸道:“还请您信守承诺,放院中的人一条生路。”
“你放心好了。”白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启程吧,太皇太后在那边等你呢。”
行香子死到临头,最后鼓足勇气,爬上板凳,把白绫系了结,双手抓住绳环,从空洞的圆中注视殿外的一切。
须臾,他闭上眼,慢慢试着将头套进去。就在他脖子马上要碰到那冰凉的丝绸时,只听哐啷一声,身子陡然一歪,重重摔在地上。
他被摔得七荤八素,腰胯像断了,疼得眼前发黑,趴在地上动不了。
冯漾看得分明,气道:“贵妃这是干什么,椅子踢早了吧。”
白茸不理会地上的行香子,径自从房梁上拽下另一条白绫,走到冯漾跟前,将白绫挂在冯漾脖子上,笑道:“我刚想起来,要说太皇太后的心腹,那非你莫属啊。他老人家去了地下,你也应该跟着去,否则怎么出谋划策呢。毕竟在那边,仁宗皇帝身旁也是美人环伺,他的那些老对手们齐聚,少不得又是一番争斗,你不跟着哪儿行啊。”
冯漾一把将白绫扯掉,眼仁微缩,惊道:“贵妃真是说笑,哪有这样的先例?”
“今日我开了头,就是后世的先例。”白茸那张嬉笑的脸瞬间冷下来,语气硬邦邦的,“你平日张口闭口就是太皇太后如何,与他亲近得不得了,怎么让你尽忠的时候,就往后缩了?”
冯漾努力维持镇定,剑眉一扬:“贵妃怕是忘了,我是东宫赞善大夫,可不是后宫嫔妃,贵妃对我并无处置权。”
白茸冷笑:“你既然知道自己是东宫赞善大夫,怎么还成天在后宫转悠呢,像只苍蝇一样,只要闻到点儿什么必定飞过去。墨修齐落胎的事儿就是你搞鬼。我确实没证据指控你,但是我知道就是你干的。今日让你跟太皇太后一起上路,一点儿也不冤。”说完,就跟阿凌道,“去叫几个人来,恭送冯赞善上路。”
阿凌冲外喊了一嗓子,果真进来十来个毓臻宫的人。他们把冯漾围在其中,七手八脚推上椅子,把头强行塞进索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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