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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微宫内,一脸木然的暚妃,确切地说应该是暚贵侍,叩首谢恩,在紫棠的搀扶下站起来,叫住正欲转身的昀皇贵妃,说道:“阿虹是你杀的!”
昀皇贵妃一转头,目光惊讶:“话可不能乱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杀人了?”
“不用想就知道是你。早在那一年除夕,在筑华楼上,皇上曾询问晗贵侍之死,苏方亲口承认拿了药给晔贵妃,此事真伪暂且不论,但苏方真的是把所有药都给出了吗,我看未必。至于迎夏一事,所有人都认为是暴毙,只有阿虹认出了那相同的中毒症状。你为了自保,怕阿虹说出去,所以痛下杀手。”
昀皇贵妃往回走了几步,来到暚贵侍跟前,上下看了看,目光轻视鄙夷,伸手弹了一下对方腰间的双鱼玉佩,淡淡道:“你既然知道这些,为何还带着他来找我?归根结底是你害死了他,不是我。”
“你就不怕我告诉……”
“谁?”昀皇贵妃发出一声嗤笑,不加掩饰地幸灾乐祸道,“你想告诉谁?太皇太后已经没了,给你作不了主。至于冯漾和皇上,随便你去说好了。不过我要告诉你,上一个这么威胁我的人早已经烂在湖里了。而且,你好意思告状吗?你求我的事我办成了,那个阿虹就是你付的尾钱。你若连这些都不懂,那以后就别做交易了。”接着,又对旁边不声不响的紫棠道,“你好运气,不用继续服侍太皇太后,希望你能把这份运气和聪明用在你的新主子身上,让他没事儿少出门。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就图个眼不见心不烦。你们好自为之吧。”
暚贵侍看着那张狂的背影无可奈何,回到屋内坐下,手撑着额角,喃喃道:“白茸这一巴掌可挨得真值啊。”
紫棠坐到他边上,安慰道:“您不用担心,以往这种事有很多,皇上生气的时候降下去位分,等气消了,您再到他面前认个错,自然又升上来。咱们皇上其实挺念旧的,您芝兰玉树,风姿绰约,过不了几日皇上就会念叨起您来。”
“有白茸在,皇上谁也想不起来。”暚贵侍并不在意瑶帝对他有多少情意,但拥有妃位头衔是封后的前提条件,如今降为贵侍,等同于把他封后的资格拔除,让他再无竞争力。
也许,这对他个人来说是件好事,没了威胁性,他便安全了。可是对于家族和昱贵嫔来说又是不幸,阿沫太热衷于让他当皇后了,把所有希望都寄托于此道,如果他失败,阿沫会怎么想,会怎么看他,是不是会彻底远离他?还有远在陇西的父亲会如何看待他?丝厂工人流失严重,急需新政调节,可这势必触动另外三家的利益,谁也不会提出来,唯有他当皇后,才能提出正当要求。更可以联合冯氏向皇上施加压力,指定墨家为皇商。
这些是他父亲的构想,现在也是他的愿望,看起来很美好,却被一道圣旨打破,被他那一巴掌打没了。他真想抽自己两耳光,后悔当时怎么就没忍住呢。
紫棠看出他心绪不宁,轻声道:“主子莫慌,同一道菜就算再好吃,天天吃也会吃腻的。毓臻宫就算再有盛宠,皇上也总有宠累的时候。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机会。”
事已至此,暚贵侍也只能咽下苦果,别无他法。
不久,紫棠提起昀皇贵妃离去时说的那番话,问道:“什么叫运气好?”
暚贵侍不忍心瞒他,把庄逸宫要阖宫殉葬的事说出,有些难过道:“只有你和行香子侥幸不在其列。”
紫棠再未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去,半晌再抬起时,面色如常。
入夜,他服侍暚贵侍沐浴安寝,然后独自一人挑着灯笼去往庄逸宫。
那条路他走过无数遍,唯有这一次,心头滋味复杂,仿佛要走进鬼门关。院中静静的,月色下,万物披上一层白霜,那不是月华的色彩,而是不祥的细纱,将鲜活的颜色拢住带往另一个世界。
远处传来哭泣声,呜呜咽咽。
接着是一声叹息,如幽魂一般,吹落耳畔,他打了个激灵,灯笼险些掉下。
还好,一只手及时接住,稳稳地托住灯笼底部。
视线上移,橘色的光将行香子的半张脸映得火红。
“半夜三更跑这做什么?”行香子挑起灯笼,领着紫棠来到大殿。
大殿四角摆着蜡烛,只是因为有厚重的黑色帘布遮挡,从外面看黑洞洞的。正中是口一人多高的木棺,漆红底,四面描绘了四季景象,花鸟走兽各式人物皆有。再仔细看,似乎选取的是太皇太后在云梦以及行宫时的某些事。
紫棠绕着棺椁走了一圈,确定这只是内棺,进入陵园后还会再放入一口更精美的玉棺之内,再在其上铺洒朱砂,直至把内棺淹没再也看不见为止。
这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防腐技术,大量朱砂隔绝空气和虫蚁,散发出的毒素能保证太皇太后尸身不腐,永远像睡去一样。
肉身不灭,灵魂飞升。
紫棠抚摸着棺材,幽幽道:“太皇太后升天了,可其他人却要去往地狱。”
行香子了然:“你是为这件事来的?”
紫棠望着他,目光哀求:“既然哥哥能救我,也能救他们吧,还请哥哥想想办法。”
行香子道:“不是我不想救,实在是没法子。把你弄出去我是有正当理由的,可我有什么理由把这一宫的人都调出去呢?”
“哥哥可以再写一封手谕。”紫棠来到他跟前,说道,“昨天晚上我就觉得奇怪,怎么突然把我调走,今日再得了消息,我这才明白过来。哥哥既然可以给我写一封,那为何不伪造一份新的遗嘱,让所有人避免惨祸?”
行香子表情痛苦:“按律我是要殉的,太皇太后免了我的责任,我又怎能恬不知耻地违背他的意愿?如果那样,我就太不知感恩了。”
紫棠明白他的苦衷,无话可说,只郑重道谢,又说一句“珍重”便要离开。行香子叫住他,说道:“尘微宫其实也不是个好去处,只是它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借口了。如今你到了暚妃身边,事事小心,一定要远离冯漾。”
紫棠道:“原来哥哥还不知道,暚妃因昨日殴打贵妃,被皇上降为贵侍。”
行香子想了想:“这倒好了,他降下来,冯漾便不会再拿他当枪使。”
紫棠离开了,但没有回尘微宫,而是趁着夜色来到毓臻宫外。如果说这宫里还有谁能理解做宫人的苦楚,那么这个人非昼贵妃莫属。
但是,他怎么好意思开口,在他亲自端上酒杯,请贵妃上路之后,又怎么能觍着脸再乞求他的垂怜。
他在宫道上徘徊许久,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往尚仪局方向去了。
第310章
3 丧仪(中)
尘微宫位分的变动并未引起宫中太大的轰动,相对于活人来说,死人的事更加重要。
又或者说,至少大家表面上要把此事看得很重要。
每日晨安会上,昀皇贵妃不间断地强调在大丧期间要恪守规矩,不可玩笑娱乐,不可过分饮食,不可纵欲过度。不过最后一句话显得多余,因为是否纵欲可不是他们能做主的。
待到五月初,太皇太后的丧仪用品准备齐全,出殡日期定到五月初六,也就是端午节的第二日。
白茸这些天并未出席晨安会,却也接到通知要从五月初二开始,给太皇太后轮流守灵。对此,他是一万个不愿意,扬言若真去守灵,定要冲那棺材啐几口吐沫。
此话也不知怎地传到昀皇贵妃耳中,他害怕白茸真做出什么事来,又派人来说守灵的人够了,不用他去。
端午节那日,白茸正在院中和宫人们射粽团,谁用小角弓射中盘中的白团小粽子,谁就能拿去吃了。
粽子是白茸向御膳房定做的。本来此次端午节遭逢国丧,不该庆祝,但昼贵妃的名号如今已响彻云华,他想吃粽子,尚食局哪敢怠慢,忙不迭做好两盘小粽子送去,还贴心地送上两瓶桂花糖浆,方便淋食。
白茸一连射中三个,肚子吃得饱饱的,坐在树下看别人玩。他这一退出,别人才放开了,你一言我一语,嬉嬉笑笑好不热闹。
他嘴角含笑静静地看着,可心里却没着没落。自从昀皇贵妃说完那番话,心头就笼罩一层乌云,任凭他怎么不在意,如何玩闹,始终拨不开。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守夜的人以为他失眠,要去给他煮安神汤。可即便有安神汤,也依旧睡不着,反而令他更难受,眼皮子直打架,可脑子却异常清醒。
曾经,他假设过很多瑶帝的命运,死于纵欲过度,死于各种疾病,死于暗杀等等,唯独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从皇位上跌落下来。而听了昀皇贵妃的分析,这种可能倒比其他假想来得更快也更真实。
要真到那一天,他该怎么办?
昀皇贵妃说他们都要去别苑,可他觉得没这么简单,也许别人能在别苑终老,他却不行。方首辅不会放过他,很可能会当着瑶帝的面也把他打死。
有几次,他想去银汉宫问问瑶帝,可也只是想一想罢了。在他打了瑶帝跑回毓臻宫之后,实在没勇气面对。一方面,他对那无耻的行为感到恶心,另一方面,也是不敢去见,害怕瑶帝对他做出报复行为。而且,他猜测瑶帝很可能已经顾不上这些,正专心处理前朝的事,否则依照那人的性子,就算不来找他也得另找温柔乡。而现在,瑶帝已经很久没在内宫露面了。
后来,他找到木槿,侧面打听瑶帝的情况。木槿也不知具体怎样,只道瑶帝每日都和群臣吵架,可又吵不过,天天眉头紧锁,心情郁闷,见什么都不顺心,甚至出现小错大惩的事。
听闻,他更不想去银汉宫自找不痛快,而且心知去了也是白搭,瑶帝要是能想出对策就不会把火气撒在别人身上。
于是,他每日过得浑浑噩噩,也不管什么国丧,只关起门来自娱自乐,用笑声麻痹惶恐不安的精神。
噗的一声,又一个小粽子被射中,那宫人欢天喜地去拿,当即咬了一口,对白茸道:“您刚才还抱怨只有一种豆沙馅,奴才这个却是蜜枣的。”
白茸笑道:“尚食局真不会办事,也不在外面做个标记,害得我一连吃了三个豆沙粽,倒便宜了你。”
正说笑着,舒尚仪来了,穿着白色长袍,头上系着白色发带,越发显得皮肤蜡黄。
舒尚仪步入院中,当即愣住。那些宫人们显然没把他放眼里,一个个该玩玩该吃吃,似乎他根本不存在。
他脸色沉下来,嘴角耷拉着,刻意清清嗓子,宫人们这才停下手底的事,收了声,齐齐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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