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们不想要钱,只想活命啊!”有人哭道,“我家因为穷,怕我饿死才把我送进宫来,不成想到这里也是个死。若是我们犯了错被处死倒也认了,可如今我等并未犯错且之前也无阖宫殉葬的先例,却要全部赴死,实在不公平。”
舒尚仪无言以对,这等大规模的生殉在以前从来没有过,他很同情他们也很想帮他们,可太皇太后余威犹在,没人敢在遗嘱上擅做改动。他唉声叹气,想再安慰几句,就听身后有道凌厉的声音响起。
“奴为主死是为本分,你怎可有怨言?”来人是冯漾,换了一袭黑衣,头发松梳在脑后,斜插一根暖玉素簪。他缓缓上前,墨色衣摆如深渊边缘滑过晨曦,将为数不多的晨光吞了进去,扫了一眼哭泣的众人,淡淡道,“以卑贱之身入皇陵,已是天家最大的恩赐,你们不思感恩也就罢了,竟还觉得不公,真是不知廉耻。”
冯漾是太皇太后的座上嘉宾,也是心腹之人,宫人们见识过他的手段,一看他来了,自知再无生还希望,一个个萎靡不振,再不辩驳,由着其他人把他们推进配殿锁了门,静静等死。
舒尚仪对冯漾略施一礼,问道:“天色还早,冯赞善不多休息一会儿吗?”
冯漾拢了眉头,拧出一丝哀愁,随即眼角泛红,忍着悲痛道:“睡也睡不着,一闭眼都是太皇太后的样子。”
事关皇室纠葛,舒尚仪没胆子评论,说了几句节哀顺变的话,又缅怀了一些太皇太后曾做过的善事,然后借口准备丧仪,带人匆匆走了。
偌大的庄逸宫只剩冯漾和行香子两人。
他们互相看了一阵,行香子破天荒没有行礼,只是静静站在大殿深处,借着外面的微光审视冯漾。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啊,宛若艳鬼,如魔似魅,他至今都看不清楚藏在皮囊之下的那附骨灵魂。
他欲转身离开,不料冯漾却先一步进殿,对他道:“好一个心思机敏的人,我倒好奇,若太皇太后没有故去,发现你阳奉阴违时,你该如何狡辩?当着他的面说他老糊涂了?你该庆幸太皇太后死了,否则他知道由于你的原因而放过白茸,定会将你活活打死。”
行香子直视冯漾,面无表情:“奴才会说他被人利用。”
“被谁?”
“你。”
冯漾眼睛不眨一下,镇定自若:“太皇太后不会相信的,他信任我。”
“同样,太皇太后也不会打死奴才,因为他也信任奴才。”
冯漾看了眼配殿,侧颜完美如同仙子,修长的脖颈包裹在黑色高领之内,凸显白皙柔嫩,仿佛一掐就断。
行香子盯着那脖子,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手指,只听对方慨叹:“现在争辩这些似乎也没意义了。不过他确实宠爱你,这可是开了先河呀。既然不需要尽忠,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冯漾回过头,语气轻快。
在几十年漫长岁月中,行香子早把太皇太后看成至亲,亲人故去,让他感受到旁人无法理解的悲痛,因而对方那不以为然的语调让他感到愤怒,失神道:“太皇太后安排奴才去雀云庵。”
“当和尚?”冯漾笑出来,“又或是给旼妃做伴?听说他因故被送往雀云庵已有一段时间,想必也挺寂寞,正好你给他带去一些谈资。”
行香子不知这有什么好笑,忍着怒气回答:“奴才自当遵循太皇太后的旨意,其余不作他想。”
“不作他想却唯独把紫棠安排出去?”冯漾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表情玩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就像你说的,太皇太后这几天精神不济,全靠药烟顶着,能把季如湄叫过来说话已是极限,怎么还会有精力去操心尘微宫的人事调动?”说着,上前仔细观察行香子,见那面上已有微痕,露出些了然,“你该不会是喜欢人家吧,所以才伪造遗嘱想救人?”
行香子向后退一步,与冯漾拉开些距离,不卑不亢道:“您到底想说什么,还请明示,不要浪费彼此时间。”
冯漾展颜一笑:“没什么,只是关心一下你以后的安排。你若不想去雀云庵,我也可以给你找个新去处,可以出宫做个小生意,赚钱娶个嗣人给你生几个孩子。你年纪其实也不算大,手中有积蓄,模样也周正,讨个人不难。”
“您真这么想?”
冯漾颔首:“当然,你不如想想我的提议,去外面自由自在的生活总比在雀云庵和一群秃头生活要强上百倍。在外面,你就是自己的主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再不用提心吊胆,也不用防着谁。”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行香子暗含笑意,随意走上几步,视线却不曾离开对方的衣襟,似也在品鉴,“您是害怕我说出太皇太后曾经苏醒过来的事实,还是害怕您对太皇太后诉说的禅院往事被抖出来,让别人都看清楚您到底安的什么心?”
冯漾表情慢慢凝固,眼底渐露寒意,望着四周用白绸扎起的挽花,似笑非笑:“你大可以去说,嘴长你身上,我管不住。但是,若你认为尘微宫可以保住紫棠,那就大错特错了,这宫里的意外可太多了,保不齐什么时候从望仙台上又掉下去个人呢。”
行香子听得心惊,下意识道:“阿虹是您杀的?”
冯漾仿佛受到侮辱,唇角一撇,不屑道:“自然不是,我杀他干什么?他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能知道得比我多,我若想做点什么,随便说几句话就把他唬住,犯不着脏了手。”
然而行香子可不这么想。眼前的人可不是太皇太后时常挂在口中的好孩子羚奴,而是在别苑软禁了十余年的冯漾,天知道那心里已经扭曲成什么模样。
他还清楚地记得太皇太后曾在慈明宫大火之后把暚妃叫来详谈了许久,当时暚妃又仔细回忆了一次落胎当日发生的事,确定是冯漾主动提出把蜡烛送去检验的,而在此之前,没人想起来过。太皇太后在暚妃走后对他表示,其实冯漾的嫌疑比白茸更大,因为提议本身就带有导向性。在那之后,冯漾又找过太皇太后几次,密谈许久,渐渐的太皇太后便不再提此事,一心只想找机会斗倒毓臻宫。
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一脉相承,包括冯漾早先在太皇太后面前绘声绘色地描述群臣和方子帧挨打时的惨状,以及后来不经意透露出白茸的行踪。
这些都在其算计之内。
这样的人太可怕,他自认不是对手,也没勇气挑衅。
他从对方身上转移视线,盯着殿外的两口金色铜水缸出神,它们均被扎上雪白的绸缎以示哀悼,虽然这座宫殿的主人从来没有看过它们一眼。他莫名想起刚进宫时,负责教他们规矩的师父说过的话——不要把自己当个人,要把自己当个物件,只看只听但不说,宫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主子们的事,不多嘴不多事方是生存之道。
也许,他也该跟那一对儿铜水缸似的,要用的时候就取水,不用的时候就当不存在。
他缓了语气,身子微躬:“奴才谢过您的好意,但去雀云庵是太皇太后的安排,奴才不会违背,等到丧礼结束自会前往,度过余生。不过您可以放心,雀云庵内皆是不问世事的高僧,奴才就是想说点什么,人家也不会听。只求您能照拂紫棠一二,莫要让他无辜受害。”说到最后,已显哀求之意。
冯漾慢慢点头,用一种心照不宣的语气说道:“也罢,如此甚好。”接着又嘲笑,“你一定对他有意思,否则怎么会为了旁人牺牲自己的前途,只是你的这份情意紫棠知道吗?”
行香子对这种荒谬的臆想忍无可忍,脱口道:“在冯赞善眼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难道只有操别人和被人操?”
冯漾像是被冒犯到,神色陡然一凛,不过很快又调整过来,轻笑道:“你这句话倒该跟皇上去说,跟我说算什么本事。”他转离开,路过花圃时,顺手折下一枝红玫瑰,拿在手里晃了晃,复又扔掉。
行香子看着他走远,来到院中捡起花朵,柔嫩的花瓣散发出淡淡芬芳。花圃里的玫瑰是去年夏天种下的,就在昨日,红色的花骨朵儿才绽放开,而今日却已无人欣赏。他把花重新放在折断的茎上,宛如还活着。
不远处的配殿里,传来呜咽和拍门声,他听了心要碎掉,却无可奈何。
天已大亮,蔚蓝的色彩预示着又一个艳阳天。他准备回到房间提早收拾一下,把曾经的赏赐好好清点一番。
恰在此时,许太嫔来了。
许太嫔和平日很不一样,没有穿金戴银,只有一袭灰白色的袍子,他似乎真的很悲痛,眼睛仍是肿的,被人搀扶进来,颤颤巍巍道:“我知道很快就会准备冥器,想在这之前,先过来看看,给自己留个念想。”
行香子想说没有这样的先例,可一转念,又觉得这些日子发生的诸多事件又有多少个先例可循呢。于是他把人请进内殿,也不看着,由着许太嫔挨个抚摸挑选。
他走出殿等候,不一会儿就听见呜呜哭声。
很快,许太嫔出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细长盒子。
他没问是什么,实际上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人死了,万事皆空。
他又伤心了一阵,心头浮现太皇太后生前种种,往日点滴凝聚成海将他淹没,难以呼吸,待从那海里挣扎探出头,许太嫔早已走远。
--------------------
第十二部
第309章
2 丧仪(上)
太皇太后一死,白茸就把御囿里的人召了回来,重新入主毓臻宫。并且为了除晦气,还把毓臻宫里里外外都洒扫一遍,尤其是院中的地砖,洒上香料冲刷了至少五次。
他亲自从库房找出几对儿红灯笼,挂在宫门口和正殿屋檐之下,还扯了一匹红绸,剪裁成彩带,垂挂在槐树枝丫上。风一吹,红红绿绿迷人眼。
此刻他站在树下,望着红绸,右手下意识摸着颈上的金链。昨天晚上回到毓臻宫,他曾想把这条莫名其妙的项链揪下来还回去。可又因掌掴瑶帝的事感到后怕,不敢再去银汉宫,因而只是解下来。今早梳妆时,他心绪复杂,一面恼怒瑶帝所作所为一面庆幸太皇太后的死亡,竟鬼使神差地又把金链拿起来递给宫人。等回过神看向镜中时,金链子已好好地挂在颈上。
他把这看做是冥冥之中的指引,默许了它的存在。
院中,有人在给花圃浇水,有人捧着东西走动,茶水间的阿鹭也回来了,正跟另一个宫人有说有笑。
生活恢复往昔,只是少了玄青。
他很想接玄青回来照顾,可在他指责夏太妃不要脸之后,实在没法再去永宁宫。
热门
-
检察官的提案(BL同人)——[韩]赫福/헤복
《检察官的提案》作者:[韩]赫福/헤복 简介 *本故事以虚构的韩国城市“丹贤市“为背景 *设定中检察机关具有侦查权 *与真实事件、地名、团体、人物、机构无[韩]赫福/헤복06-29
-
被囚禁的战俘仙君/被玩坏的战俘仙君(古代架空)——疯疯疯落
《被囚禁的战俘仙君/被玩坏的战俘仙君》作者:疯疯疯落 简介: 战俘仙君为了天下众生被宿敌魔君玩坏的故事。 「双男主/强制恨/囚禁/侮辱/虐待/强迫/抽珠游戏」疯疯疯落12-11
-
山野糙汉病美人,日夜娇宠(古代架空)——阿汤汤儿
《山野糙汉病美人,日夜娇宠》作者:阿汤汤儿 简介: 大雪封山那日,萧烬在山中雪地里捡了个病恹恹的美少年。 他一身华服染血,苍白如纸,像是被富贵人家丢弃的瓷娃娃阿汤汤儿12-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