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橘个头很小,看着肉乎乎的,甚是可爱,夏太妃拿在手里揉了揉,囫囵个吃了下去,说了句“酸”便要起身。
瑶帝的手伸过来,按住膝头,轻轻道:“留下来,陪陪我吧。这一天太长,我太累了。”眼中闪着乞求的光。
就在这闪烁的目光中,往事随着那刻意的称呼再度冲撞进脑中,掀起覆盖在心上的那层纱。
房间昏暗寂静,宛若多年以前的某个春日,白衣少年闯进他的房间,跪坐膝前,哭诉对嗣父的思念。
——陪陪我吧。
在贤妃葬礼之后,强打精神的梁瑶如是说。
于是,他把少年抱入怀中,抚摸着后背。
就像现在做的一样。
他们互相拥抱,互相慰藉,在对彼此的臆想中获得短暂的幸福。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就这样抱着,直到不远处的珠帘轻轻响了一下。
夏太妃从迷梦中睁开眼,望着那珠帘一动不动。瑶帝回过头,只见白茸披散着头发,惨白着脸,站在珠帘之外,手里还攥着半截帘子。
呼吸之间,只有帘子上的珍珠互相碰撞发出轻响,宛如泉水叮咚。
白茸的视线从他们紧挨的身体上离开,落到手中的珍珠帘子上,忽然使劲一扯,在无数玉珠落盘的悦耳之声中,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们真是……不要脸!”他头还有些晕,不得不倚靠在一座插屏上。垂眼一瞧,那上面雕刻一幅板画,内容似是卧冰求鲤。
他不禁想笑,真是讽刺啊,人家的孝是卧冰,瑶帝的孝是卧床。
瑶帝好像没听见那句话也没瞧见那无声的笑,很自然地松开怀抱,故作轻松道:“阿茸,你醒了真是太好了,朕还担心你不能及时醒过来。”
白茸声音冷若冰霜:“也许醒不过来才最好,我该死在那杯毒酒之下,这样至少咱们三个人都不会太尴尬。”说完又对夏太妃道,“你答应过我的!”语气透着不可思议。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可那些下流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只得罢休,转身离开。
他感觉心上被划了个大口子,凉凉的,痛入骨髓。他捂住衣襟,好像那里漏了风怎么也呼吸不上来。也许他真要死了,不是死于太皇太后的毒酒,而是死于瑶帝一次又一次的荒淫无度。
他几乎是跑出银汉宫的。
夕阳下,大片大片的玫红和蓝紫将天幕渲染成彩瀑,他站在白玉栏杆前,几乎伸手可触。
可他看不见这些,就算伸出手也抓不住任何东西。眼前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同时,刚才那暧昧的一幕又不断地在脑海中盘旋重演,他们亲昵的身影一层叠一层,从虚幻到真实,排山倒海压过来,将他淹没。
现在,他无力去想为何那杯酒没有要了他的命,只是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要醒过来?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醒过来?
对于那背德的禁忌之恋,他能容忍第一次,却不能容忍第二次,尤其是当着他的面,那是对他最赤裸裸的侮辱。
甚至是对帝宫内所有嫔妃的侮辱。
“阿茸?”
是瑶帝的声音。
“阿茸,你刚醒过来,还是别吹风了,会生病的。”瑶帝来到他身后,手臂轻轻环住,嗓音低缓轻柔,“谢天谢地,还好你没事。刚一见到你时,朕吓坏了,好像心一下子空了。”
“陛下的心从来没填满过。”白茸回过身,把人推开,眼神犀利似剑,要把那华服之下的胸膛洞穿,好好看一看那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在跳。
瑶帝愣住,随即含笑讨好:“朕的心里只有你,你是不知道,当朕看到你躺在地上时有多恐慌,那感觉就好像天要塌下来,朕为了你,不惜……”
啪!
突如其来的火辣痛感将后半句话烧成烟,吹进风里。
瑶帝歪着脸,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被打了。他缓缓转过头,视线无意中扫过不远处一排当值的宫人,那些人木呆呆地看着他,眼珠子要瞪出来。
从来没有人敢打皇帝。
从来没有!
瑶帝摸上热痛的脸颊,于极端震惊中丧失所有能力,立在原地,成了一尊会呼吸的石像。
“在陛下和夏太妃做出那种事之后,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真的好意思吗?您的心里没有我,也没有其他人,您的心里只装了自己。您所想的也只有自己!”
白茸说完,忽而笑了,低头看看同样发红的掌心,嘲讽道:“您说心里只有我,那您刚才在行为算什么?我在您心里算什么,夏太妃在您心里又算什么?”
瑶帝始终沉默,仍然沉浸在被人打耳光的事实中。
白茸无不难过道:“我们这些人,只是玩物,对吧?无论您如何标榜对我的爱,也始终把我置于玩物的位置上。所以您可以毫无负担地和任何人暧昧,却又要求我们每一个人只对您效忠。”
“你简直……”瑶帝终于找回声音,面容扭曲,眼中冒火,然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从远方传来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一下又一下,绵长浑厚的声音穿透无数宫阙,如乌云般飘荡在广袤的帝宫之上。
漫天彩霞早已散去,只剩下浓郁的一团黑雾。
钟声消弭,华灯初上。
夏太妃挑着灯笼走出在银汉宫,橘色的火苗在白色灯笼中摇曳,如恶魔的舞蹈幻化出各种邪恶的姿势。他面如死灰,神色迷惘,喃喃道:“十一下,是庄逸宫。”
白茸望向夜色中无数只挑高的灯笼,心思恍惚又澎湃,语气透着不可思议:“他死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三人之间穿过。
***
冯漾站在悠然殿前的台阶上,一下下数着钟声。
钟声止住之时,他摇着扇子低声笑了笑,紧接着笑声渐渐变大,直冲云霄。
旁边的若缃说道:“看样子白茸没死,死的是太皇太后。这样的结果,着实出人意料。”
冯漾笑够了,朝若缃招手,待人走近搂着脖子便是一吻。亲吻过后,他说道:“对于这样的结果,我已经很满意了。这确实称得上是最华丽的落幕,还有什么会比一位太皇太后的薨逝来得更宏大?至于白茸,他从来都不是我的目标,只是手段。既然没有死,那便暂且活着吧。”
若缃环住他脖子,舔了一下耳廓,问道:“那现在呢?”
冯漾用扇柄拍拍若缃的屁股,又捏捏脸蛋,毫不掩饰兴奋,说道:“现在去找几件素衣裳,明日要穿呢。”
若缃钻进殿中,翻箱倒柜去了。
台阶上只有冯漾一人。他静立片刻,来到一棵松柏之下,脱力靠上去,凝视无星无月的天空,深深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吐纳之间,堵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下,他从未这样轻松过。
梁瑶啊,在你用药灌杀太皇太后之后,帝位还能坐多久?
九日吗?
他在心里狂笑,闭上眼,沉浸在报复的快感之中。
你废我后位,我便废你帝位。
你我之间,不死不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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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看到这里的小伙伴们,你们的支持是我最大的动力。第十一部到此结束,接下来将正式进入收尾阶段。
想说一下瑶帝这个人物。曾经有读者私信,认为我偏爱瑶帝,这个说实话,我还真没有偏爱他。我只是想把他塑造成一个比较复杂的人。他身上有作为普通人温情善良的一面,也有作为帝王冷酷无情的一面。他对内耀武扬威、对外谨小慎微,渴望权力又畏惧权力,对所有人多情又薄情,充满矛盾。
作为宫斗文,斗争的基础就是宠爱。那些无上的荣耀和权力都是以帝王的恩宠为前提的,你不争宠不拉踩,不在皇帝面前露脸表现自己,皇帝能在一群佳丽中想起你来?皇帝是不需要追妻火葬场的,因为他的妻太多了,根本不珍惜。而我把为数不多的“追妻”次数全给了白茸,这还不足以证明白茸才是我心中特殊的存在,是我的真爱?
还有人质疑这样的背景这样的人设怎么he,这个问题也很奇怪。难道宫斗文不能he吗?和所爱的人一起登上人生巅峰难道还不是he?反正在我的认知里,有权有钱有爱,无论如何不能算be……(也可能是我境界太低,就是一个大俗人,达不到某些读者的高标准。)
最后,由于笔力有限,写不出诸多角色的魅力,因此而让人产生的误解和困扰,就说声抱歉了。
第308章
1 春逝
昀皇贵妃站在肃穆的庄逸宫大殿之中,看着从梁上垂下的白绸和扎于正中的白花,恍如隔世。就在今日清晨,他还跪在殿中——似乎就是他现在站的地方——被迫为昨日放生会上出现的两起意外事故做出解释,聆听训诫。到了晚上,那曾经高高在上对他疾言厉色的人就已经成了一具尸体,昏暗的大殿成了雪白的灵堂。
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诞的事情吗?
他有些想笑,尽管知道这很不合时宜,依然忍不住嘴角向上翘,全身舒爽。终于,后宫之中再也没有人能压他一头。
他努力把嘴角向下压,步入寝室。
不大的空间挤满了人。
除去四位太医,绝大部分嫔妃都到场了,流着或真或假的眼泪。一些太妃太嫔也到了,脸上除了明显的悲伤外,还流露出奇异的了然,仿佛想明白一件事,太皇太后一死,那么他们就是年纪最大的一群人,也就离死不远了。除此之外,还有行香子和紫棠以及数名在内殿侍奉的宫人。他们自成一体,均低着头,与表情凝重的太医们各自占据房间两个角落,遥相呼应,把剩下的人拱卫其中。
屋中发出嗡嗡的声音,好像一堆苍蝇乱飞。
昀皇贵妃酝酿好情绪,奔走过去,跪到床边,泪珠已先于声音涌出,挂在眼角。他趴在床沿,声音哽咽:“太皇太后啊,您怎么走得如此突然。您这一走,我们这些小辈们连个尊仰的人都没有了,以后可怎么活啊。”接着,是一阵悲痛欲绝的哭泣。他的嗓子受过伤,频繁的抽泣把平时遮掩得很好的锐利声音带出,好似一个风箱。
他试着去碰太皇太后的手,指尖刚一接触那煞凉粗糙的皮肤便惊得一缩,然而仅过瞬息,手又牢牢握住,哭诉缅怀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愉快时光。
过了一阵,他自觉时间差不多了,抹了一把伤心泪,面容瞬间平静下来,站起身看向房间一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太皇太后因何突然亡故?”说着,才正经瞧了床上的人一眼。
太皇太后的身子硬挺挺的,面色已呈铁灰,干涸的嘴唇紧紧抿着,透着愤怒和不甘。
其中一名花白头发的太医躬身小心道:“查不出原因,应该是年事已高,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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